张骁一声令下，五十名甲骑整齐划一推镫下马。
牵犬兵解开套在猎犬脖颈上的皮索。
四条西域大食国纯种猎犬得了自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四蹄并用，争先恐后窜入前方灰暗的枯林。
领头的那条金褐色大犬体型最为壮硕。
它将鼻子紧紧贴着地面，捕捉空气中残留的细微气味。
四肢交替奔跑，带起一溜枯叶烂泥，直奔武植藏身的灌木丛方向。
大犬的速度极快，穿过横七竖八的枯木，距离武植的隐蔽点不足二十步距时，它仰起头，发出了兴奋且短促的吠叫声。
隐藏在不远处树杈上的暗卫甲握紧手里的短弓，指节搭在弓弦上。
视线紧盯下方，随时准备补救，眼角余光急切看向武植所在的树干，等候进一步的指令。
武植未作半点迟疑。
脚步错动，他从粗壮的树干后方半侧出身子，强弓拉开，手指松开弓弦。
弓弦回弹的鸣响未散，狼牙重箭带着尖锐的嘶啸声破空飞出。
箭头精准没入那条领头大犬的眉心。
强悍的穿透力直接将坚硬的犬只头骨绞碎，去势不减，带着犬尸向后飞退，连同脊骨一并贯穿。
那大犬的四肢在半空中徒劳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破空的一箭，给林外列阵的敌军指明了方位。
张骁身后，一名身背双鞬、着半身皮甲的副将当即反应过来。
此人是孟州大营里首屈一指的神射手。
副将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死犬一眼，单凭箭矢破空拉出的声线轨迹，就已经反推出射手所处的准确位置。
他扯下后背的制式雕弓，搭箭、拉弦、放箭，动作一气呵成。
连续两支长箭相继飞入林中。
箭头撕开枯叶阻挡，咄咄两声，深深扎进武植方才藏身的那棵老树上，木屑四下飞溅。
可那里早没了人影。
武植在射出第一箭的同一时刻，脚下已经踏出凌波微步的步法，身形在三棵相距数丈的树干之间无声切换。
落步轻盈，踩在枯叶上全无半点声响。
副将一击落空，咬紧牙关，视线在昏暗的林木间快速扫视。
他敏锐捕捉到了右前方一处灌木枝叶极细微的摇晃。
第三支箭算准了目标移动的步幅和去势，打出一个极其刁钻的提前量，悍然射出。
尖锐的破空声逼近。
第三支箭擦着武植的耳侧飞掠而过。
冰凉的铁簇距离他侧脸面皮不到两寸，带起的劲风刮断了武植鬓角的一根发丝。
武植暗叹一声不错，但是脚步不停，在高速横向移动中反手从箭囊中抽箭。
身体由于惯性还在向前，腰部生生拧转过来。
第一箭脱手射出。
副将刚放完第三箭，正待拿新箭，察觉致命危险逼近，本能举起手中雕弓去格挡。
狼牙重箭撞在木制弓背上，巨大的力道直接将那张军中制式良弓射成两截断木。
副将被震得双臂发麻，大惊失色，脚步刚想往后倒退。
武植的第二箭到了。
箭尖毫无阻碍穿透副将拉弦的右手手腕，带出一大蓬鲜血。
副将闷哼出声，手腕剧痛让他的五官挤作一团。
那声惨叫还没从喉咙里完全扩散出来，第三支狼牙重箭接踵而至。
正中咽喉。
恐怖的动能将副将整个人带得双脚离地，向后抛飞。
后背重重撞在十几步外一棵树上。
箭矢穿透脖颈，扎入树身。
副将被牢牢钉在树上，大量鲜血顺着树干往下流淌。
目睹己方神射手连放三箭无果，反在转瞬之间被人三箭反杀钉死在树上，刚分散着往林子里走的兵卒们步履一滞，队列中出现明显的慌乱。
“不能乱！”
张骁抽刀出鞘，厚重的雁翎刀刀背在盾牌上用力一敲，发出震耳的金属回音。
他立刻展现出一个正规军将领应有的沉稳。
“弓弩手听令！朝前头那片林子，搭箭，分三叠轮向抛射！给我用乱箭把这帮死老鼠逼出来！”
张骁暴喝着下达军令。
命令一下，队列中十几名手持轻弩和步弓的兵卒迅速向两侧散开。
他们半蹲下身子，弓弩斜向上扬起，根本不去寻找武植的准确位置，对着那片区域便开始一轮漫射。
密集的羽箭如同暴雨般落入枯林，钉在树干上、泥地里，打得枯枝败叶四处乱飞。
武植被这阵密集的箭雨压制在一棵巨树后方，飞溅的木片不断打在他的夹袄上。
但这阵箭雨压制并未维持太久。
一直潜伏在树冠高处的暗卫甲，终于等到了出手的时机。
他居高临下，大半个战场的动向尽收眼底。
趁着敌方弓弩手抬头抛射和阵型分散的空档，暗卫甲端起短弓瞄准下方。
弦声轻响，指间连动出箭。
三名正在拉弓上弦的孟州弓兵先后捂着脖子倒地。
暗卫甲的精准点杀，当场打乱了敌方箭雨倾泻的节奏。
弓弩手们遭到高处袭击，慌乱举着弓四下寻找树上的敌人，轮射的阵型全盘崩溃。
就在弓兵交锋之际，剩下的三条猎犬并未停止动作。
它们不受弓箭影响，顺着李娇儿和苏媚儿留下的脂粉味，直扑两女藏身的那片密林凹地。
两名手持长枪的敌方甲兵紧跟在猎犬后方摸了过去。
乙和丁早将两女死死护在身后。
猎犬咆哮着从半人高的枯草丛中跃起，露出锋利獠牙，直奔暗卫乙面门。
乙面无惧色，军中练就的杀人技毫无保留施展。
他左脚向前重重踏进泥土里，沉下腰盘，右手握住横刀刀柄。
在猎犬扑到近前的刹那，刀刃摩擦着刀鞘发出一声厉鸣，拔刀上挑。
寒光自下而上闪过，那条凌空扑来的巨大猎犬被这一刀直接从下颌到腹部剖成两半，内脏和腥血全洒在地上。
斩杀猎犬的同一息，暗卫乙手腕翻转，改握刀身为握刀柄。
手臂肌肉抡圆，将手中的横刀当作标枪一般狠狠掷了出去。
跟在后方的一名敌军甲兵刚拨开灌木，还没看清前方状况，便被飞来的横刀贯穿脖颈。
另一名甲兵见状，怒吼着挺枪刺向丁。
丁左手从腰间拔出防身短刃，格在刺来的长枪枪杆上。滑刃向外一拨，荡开枪头。
随后欺身而进，右手中的横刀在甲兵脖颈处一抹，顺滑切断了对方的喉管。
危机还未彻底解除。
另外两条猎犬也已经狂奔而至，从两侧包抄过来，距离低洼地不足十步。
暗卫乙手中没了兵刃，正待徒手搏杀。
破风声起。
百步之外的林木深处，弓弦连响。
两支重箭穿透重重林间缝隙，划出凌厉的直线轨迹。
箭头分别没入那两条猎犬的侧腹。
武植收回视线。
远处的麻烦解决，他利用敌军弓手被甲牵制的时机，再度将身形探出掩体。
目光越过枯林边缘，直接锁定停留在官道上的一排战马。
骑兵没了马，便是失去利爪的老虎，机动性和退路荡然无存，倒是可以先从心理上打一波。
武植从箭囊中快速抽出三支箭，并排搭在弓弦上。
拉满，放弦。
三支箭矢发出尖啸越过长空。
战马吃痛，发出凄厉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战马本就容易受惊，同伴的流血引发连带反应，整个马群彻底炸营。
几十匹无人看管的战马彻底发了狂，挣脱束缚，互相挤压碰撞着，调转马头朝来时的官道方向亡命狂奔。
两名留在后方看守的士卒见状，试图冲上去拉扯缰绳。
脱缰野马直接将二人撞翻，马蹄杂乱无章从他们身上死命踩踏而过，传出凄绝的骨裂声。
马匹溃散逃离的动静传进林中，那些还在持刀推进的孟州兵卒纷纷回头。
眼见坐骑全数跑散，这群土兵的军心开始不可遏制地动摇。
张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面对接连的伤亡和后路被断的困境，他提着雁翎刀，恶狠狠地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慌什么！”
张骁青筋暴起，高声大喝，“贼人只敢躲在暗处放冷箭，足见他们不过是群兵微将寡的鼠辈！没了战马，咱们凭这双肉腿照样能把他们踩成肉泥！”
他举刀直指前方的密林，双目赤红地下达死令。
“全体收拢！长枪手居中，圆盾手掩护两侧，顶在前头！给我结连环龟甲阵！踩着这门反贼的尸骨蹚过去！”
这道军令在乱军中犹如定海神针。
剩下的孟州兵迅速靠拢。
手持包铁圆盾的兵卒走到队伍最外围，拿一人高的盾牌死死竖在身前。
左右盾牌边缘相互拼接，发出沉闷的金属对撞音。
内圈长枪手将两丈长的矛杆从盾牌缝隙中探出，枪头如刺猬般直指前方。
阵型变成一个长满尖刺的铁壳子，狠狠踩踏地面的枯枝败叶，稳扎稳打向前推进。
武植踩着一截倒伏的枯木高高跃起，半空中连续拉弓放了两箭。
箭矢撞在最前排的包铁圆盾上。
当啷两声脆响，连盾牌铁皮都没能射穿，直接弹开掉落在地。
龟甲阵碾压林中灌木，距离武植的隐蔽点越来越近。
沉重脚步声和长枪划过树皮的摩擦交织，带来极强的死亡压迫感。
武植落回地面。
没再去搭箭强攻。他将那张强弓顺手挂回背上，抬起右手，将两根手指塞入口中。
腮帮一鼓，用力吹出。
哨音传向左翼。
距离不远的一条浅沟里，鲁智深犹如一尊盘踞的煞神蹲在那里。
他听见林中响起的尖锐口哨，粗暴的大手猛地攥紧铁柄。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