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開！都給咱家閃開！衙內過街，閑人回避！”
幾個膀闊腰圓的潑皮扛著棗木棍，推搡著道旁攤販。
賣棗的漢子慌忙把竹筐往身後拖，棗木棍已挾著風聲掃到筐沿，紅艷艷的棗子霎時滾落一地。
他剛彎腰去撿，旁邊一個潑皮抬腳就踹在他腿彎上。
“耳朵聾了？沒听見衙內駕到！”
街邊商販們見了這陣勢，如退潮般向兩旁散開。
倒不是人人怯懦，只是在天子腳下討生活，最懂“眼觀鼻，鼻觀心”的道理。
有些熱鬧瞧得，有些，多看半眼便是禍端。
福來客棧大堂里，原本嘈雜的談笑聲驟然低落。
幾桌客商抬眼瞥向街上，隨即低下頭，默默端起茶碗。
跑堂的伙計本倚在門邊吆喝，看清那伙人的排場，腳步一頓，抹布搭上肩頭，悄無聲息縮回了櫃台後。
鄰桌一個貨商壓著嗓子，對同伴道︰“是高衙內。”
另一人咂嘴，心有余悸地搖搖頭︰“難怪這般跋扈。”
長街之上，為首那青年踱著步子，搖搖擺擺。
一身秋香色雲紋綢衫，腰系嵌玉錦帶，手里一柄灑金折扇開開合合。
腳步虛浮，面色泛著青白，一看便是酒色掏空的底子，偏要挺胸疊肚，端出幾分強撐的貴氣。
此人正是當朝太尉高俅的義子，高衙內。
他身側跟著個干瘦漢子，顴骨高聳，一雙眼滴溜亂轉，乃是太尉府最擅逢迎的幫閑，富安。
高衙內腳未停，他已搶前半步；
高衙內眉剛蹙，他便先聲開罵。
道邊一個賣瓷碗的老漢收攤稍慢，挑子擋了半邊路。富安二話不說，一腳踩上貨簍。
老漢嚇得魂飛魄散，連連作揖︰“小老兒這就收！這就收！”
露不耐，一腳踢開竹簍，碎瓷四濺。
“衙內游街，你這老不死的也敢擋道？找死不成？”
老漢立足不穩，一屁股跌坐在地，手掌正按在鋒利瓷片上，鮮紅的血珠頃刻冒出。
旁人有心去扶，卻被同伴一把拽住。
“別惹事。”
“那是太尉府的人。”
三言兩語過後，長街靜得只聞風聲。
恰在此時，街右走來幾名西域客商，牽馬正要過街，恰好被高衙內的人堵在當中。
那匹馬實在打眼。
通體赤紅，不帶半根雜色，腿長背直，鬃毛油亮，神駿非凡，一眼便知是萬里挑一的良駒。
馬旁立著個西域女子。
面覆青紗，僅露一雙湖水般澄澈的眼眸，腰間一串銀鈴，行動間叮鈴作響。
窄袖束腰，腳蹬皮靴，身姿搖曳，別具風情。
高衙內合攏折扇，在掌心輕敲兩下。
“這馬，不錯。”
他目光滑向那女子。
“人，更不錯。”
富安心領神會，上前兩步，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當啷”擲在客商腳邊。
“我家衙內瞧上這匹馬，也看上這位姑娘了。
銀錢賞你們了，速速離開京城，莫要自誤。”
領頭的西域漢子精通漢話，聞言臉色驟變，攥緊韁繩的手背青筋凸起︰
“此馬乃大宛汗血寶駒，三千貫亦難求。舍妹更是骨肉至親，斷無售賣之理！”
富安嗤笑︰“到了汴梁，太尉府的話便是天理。給你銀錢是賞你臉面，莫要不知好歹！”
西域漢子怒目圓睜︰“太尉府便可強搶民女麼？”
高衙內听了，反倒大笑起來。
“搶？”
他折扇虛點那女子，一臉理所當然，“本衙內給了銀錢，便是買。”
富安揮手一招。
十來個凶神惡煞的家丁立刻圍上。
西域客商們護著馬匹與女子連連後退，奈何寡不敵眾，又手無寸鐵。
一名家丁掄起棗木棍，狠狠砸在領頭漢子肩頭，另一人從側面補上一棍，正中其膝彎。
西域漢子悶哼跪地，卻仍死死攥著韁繩不放。
富安上前一步，靴底狠狠碾上他的手腕。
“不識抬舉的東西。”
那女子驚呼撲上，想護兄長，卻被兩名家丁一左一右拉住手臂。
她掙扎哭喊，面紗被扯歪，露出一截白皙下頜，腰間銀鈴亂響成一片。
高衙內看得眼直，折扇敲著掌心，淫笑道︰“輕些，別弄壞了本衙內的美人。”
此時，街尾傳來腳步聲，一隊巡街廂兵趕至。
領頭小校按刀大喝︰“何人在此滋事？”
話音未落，眼角瞥見那柄灑金折扇，整個人如遭釘縛。
高衙內斜眼一瞥，嘴角噙著冷笑。
富安抱臂，陰惻惻道︰“怎麼，你要多管？”
小校喉結滾動，面上厲色瞬間化作諂笑，連連拱手︰
“小人眼拙，未識得衙內在此，沖撞之處，萬望恕罪！”
說罷一揮手，帶著兵卒退至街邊。
不遠不近地站著，既不離去，也絕不插手。
京城的規矩便是如此。
管了，得罪高太尉，前程性命皆休。
不管，至多挨頓上司訓斥，不痛不癢。
客棧二樓臨窗處，武植端著茶盞。
茶博士提著銅壺，湊近添茶時聲細如蚊︰
“客官，外頭那是高太尉義子，滿京城無人敢惹。您可莫要 渾水。”
武植指尖摩挲著冰涼盞壁，淡問︰“他常如此？”
茶博士飛快掃了眼四周，聲音壓得更低︰
“前陣子為個娘子，不是逼死了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的娘子麼？
林教頭被刺配滄州，那娘子也……
高府避了幾月風頭，這不，又出來橫行了，似乎還變本加厲了。”
言畢，放下茶壺，低頭匆匆退開。
武植未接話。
京城不比陽谷、清河。
在縣里，他憑銀錢、兵權與狠辣手段，便可壓服一切。
但在汴梁，哪怕王府一個門房，背後都可能牽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要擠進這權貴圈子，需得尋一扇能叩開的門。
而高衙內，正是那扇最易推開的門。
草包一個，貪色畏死，偏頂著太尉義子的金字招牌。
此人若落入他武植掌中，便不是麻煩，而是直通京城權勢中心的引路石。
暗衛甲低聲問︰“東家，可要出手？”
武植搖頭。
“殺幾個家丁，救幾個異鄉客，徒逞一時意氣，換不來京城半分門路，反將高太尉徹底推向對立。
賠本買賣，不做。”
窗外，高府家丁已奪了汗血寶馬。
西域女子被強行押至馬旁，領頭客商倒在地上，嘴角淌血，咒罵聲漸弱。
高衙內嫌他聒噪，不耐地擺了擺扇子。
富安會意，又讓家丁上前補了幾腳，直至那漢子昏死方休。
武植放下茶盞，對暗衛乙道︰“上樓，喚丁下來。”
乙領命而去，片刻便帶著暗衛丁回到桌前。
武植目光仍鎖在街上︰“換尋常的粗布短打和尋塊青布蒙住口鼻，莫要留下任何可供辨認的特征。”
丁抱拳︰“是。”
“高衙內搶了馬匹女子，必從原路回城。你抄小路繞至前方，尋一處僻靜地截住他們。”
“需做到何種地步？”
武植緩緩道︰“那些家丁，斷其手腳。”
“至于高衙內……傷要夠重，但絕不能致命。要讓他把這輩子沒受過的罪，今日一並償了。”
丁頷首︰“屬下明白。”
武植又補一句︰“動手時莫用軍中路數，扮作劫道的江湖草莽。招式雜亂些，莫露破綻。”
“等他跪地求饒之時，我再登場救他。”
甲低聲︰“東家欲做他的救命恩人？”
這方是京城破局的絕佳開端。
丁抱拳領命，轉身上樓更衣。
不多時，街上高衙內已心滿意足，讓人牽了汗血寶馬，押著啼哭不止的西域女子，耀武揚威朝汴梁城門方向行去。
富安在前開道，行幾步便罵罵咧咧，恨不能讓滿街皆知太尉府的威風。
那幾名西域客商忍痛攙起昏厥的同伴，望著遠去的囂張背影，眼中悲憤交加，卻敢怒不敢言。
客棧內有人輕嘆︰“天子腳下，尚且如此，這世道……”
武植起身，不慌不忙理了理衣襟。
“結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