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前方官道已然开阔，车马往来极多。”
暗卫甲勒住缰绳，俯身贴近车窗，低声回禀。
武植伸手，推开车厢侧板。
半月舟车劳顿，车轮一路碾过残雪泥水，行途漫漫。
自十字坡动身时，路旁尚且积雪深厚。
如今越往南行，雪势渐消，官道两侧的枯草根底，已然冒出点点新绿。
长风卷着尘土灌入车厢，裹挟着初春将至的湿润潮气。
李娇儿裹着一身夹袄，轻靠在武植肩头。
连日赶路奔波，她面上褪去了往日的脂粉娇柔，添了几分旅途风霜。
但一双眸子最是通透善察，见武植探身观望前路，便抬手细细替他按住被风吹得翻飞凌乱的衣襟。
“大官人，快到东京城了么？”
武植抬眼望向远处络绎不绝的行人。
挑担的货郎、驮货的商队、重载的太平车挤挤挨挨聚在官道之上，喧嚣搅作一团。
“快了。”
苏媚儿静坐在车厢另一侧，怀中抱着一柄紫檀琵琶。
她指尖轻轻点过弦面，未曾弹奏成曲，只低低哼着几句小调。
轻柔曲声漫开，恰好掩去车外纷乱嘈杂，反倒衬得车厢内安稳静谧。
乙策马从前路折返，靠近车厢回话。
“东家，前方有京畿巡检设卡盘查。过往商队需报备籍贯和所载货物，以及入城事由。”
武植取过水囊，浅啜一口。
“照旧回话，车上所载皆是杂货，谨言慎行。”
“属下明白。”
暗卫乙应声，拨马折返前方。
两辆厢车，表层早已蒙满灰土，铁皮夹层尽数被木板遮掩，看不出分毫异样。
四名暗卫面上都蓄了短须，一身衣袍也换成了寻常富商护院的模样。
一路从孟州脱身而来，他们刻意收敛锋芒，未曾滋生半点事端。
并非畏惧生事。
车队再行三十余里。
官道尽头，一抹黛青色城墙轮廓，沉沉压在地平线上。
李娇儿立时坐直身子，悄悄掀起车帘一角。
“那便是汴梁外城了么？”
武植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外城城墙高达三丈有余，城垛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
城楼飞檐翘角，城头旌旗迎风舒展、猎猎翻飞。
护城河宽逾五丈，河水略显浑黄，吊桥之上，甲士持戈肃立，严格盘查入城行人，入城队伍足足排开半里之长。
往来商旅行至此处，连说话都下意识压低了声息，不敢喧哗。
苏媚儿收了口中小调，轻声叹道：“都说京城门禁森严，到了这里，便是送银子，也得低头求人。”
武植侧眸看她。
“说得不错。”
暗卫甲勒马减速，行至车旁禀报道：“东家，已然踏入京畿地界。”
武植并未急着下令入城。
他眯起眼眸，细细打量城门值守甲士。
此处盘查的并非寻常厢兵。
领头小校腰佩钢刀，靴面洁净规整，袖口隐现禁军营号暗纹。
城门两侧还立着两拨吏员，专司核验商队税赋文书。
东京帝都，绝非阳谷、清河小县可比。
在州县小邑，他凭知县照拂、酒楼财力，便能稳住一方地界。
可在这里，城门一个核验税单的小小吏员，背后或许都牵着高门府第的人脉根基。
怀中揣着花太监的荐书，梁师成这条门路，近在眼前。
但越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越不能贸然登门。
武植抬手，放下车帘。
“暂且不入城。”
李娇儿疑惑问道：“那我们去往何处落脚？”
“陈桥驿。”
暗卫甲眼神微动。
武植淡然解释：“此处是京郊第一大集市，南北往来商贾旅人皆在此落脚。先摸清京城风向，再寻门路拜谒。”
甲当即抱拳：“属下明白。”
车队顺着护城河转向东南而行。
巍峨的京城高墙渐渐被抛在身后，路上人烟却愈发繁盛热闹。
陈桥驿一带商铺林立、鳞次栉比。
街面石板被常年车轮碾压，磨出一道道深深的辙痕。
骡马行铺门前拴满各式牲口，茶肆外坐满歇脚的脚夫，酒楼内频频传出猜拳行令的喧声。
街头杂耍艺人圈地卖艺，铜锣一响，孩童纷纷围拢上前，市井妇人攥着钱袋，与摊贩讨价还价，烟火气十足。
街边一栋三层木楼，高悬“福来客栈”的幌子。
店面开阔规整，台阶清扫得一尘不染，檐下悬挂两排红灯笼，甚是气派。
柜台后坐着一位胖掌柜，指尖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暗卫甲翻身下马，进店接洽安顿事宜。
片刻后，他折返车旁回话。
“东家，订下三间上房，后院马厩也尽数包下。掌柜要价二两银子，另收一贯铜钱的草料费。”
武植轻笑一声。
“京郊的一把草料，竟比阳谷的鲜肉还要金贵。”
李娇儿闻言，忍不住噗嗤一笑。
苏媚儿抱着琵琶缓步下车，低声接道：“路边草料尚且这般天价，城里的花魁娘子，怕是要以金叶子论价了。”
武植抬眸扫她一眼。
“待入了东京城，你与娇儿便是金叶子。”
众人陆续入店安顿。
李娇儿与苏媚儿住进上房，武植吩咐伙计烧水，供二人沐浴休整。
武植回房换下夹袍，身着一件石青色细棉布直裰，腰间悬着一块温润通透的玉佩。
发冠简约不张扬，分寸恰到好处，尽显富商的体面气度。
他并未佩戴兵刃。
京畿重地，富商带护院随行合乎情理，可若是主家亲自携刀，便太过扎眼，徒惹猜忌。
暗卫丙、丁留守楼上值守。
武植带着甲、乙二人下楼，在大堂靠窗的桌前落座。
“客官想用些什么？”茶博士肩上搭着抹布，满脸圆滑笑意上前伺候。
武植淡淡开口：“一壶粗茶，两碟炒豆，再切一盘酱羊肉即可。”
茶博士微微一怔。
看眼前客官的衣着气度，再看身旁护院的排场，不似拮据之人，怎的点餐如此简朴？
武植随手放下一角碎银。
茶博士见状，立马躬身赔笑：“好嘞客官，您稍候，小的这就去备办！”
暗卫甲坐于武植左侧，乙坐于右侧。
二人端坐不动，滴水不沾，只用余光默默扫视堂内往来众人，戒备十足。
大堂内客商云集，人声鼎沸。
有贩卖皮货的商贾，有押运药材的行商，还有几名风尘仆仆的走镖汉子。
角落里坐着两名书生，正为太学哪位博士讲经更为精湛，争得面红耳赤。
茶博士端着茶水上前，顺势搭话闲谈。
“几位客官，可是头一回来陈桥驿？”
武植捻起一颗炒豆，缓缓问道：“我等从北边而来，欲进城做点生意。不知京中近日局势，可还安稳？”
“安稳？天子脚下，谁敢说不安稳？只是近来花石纲催逼得极紧，外地商人进京营生，上下打点的银子，分毫省不得。”
武植顺势追问：“不知梁府近况如何？”
“客官说的……是哪一座梁府？”
武植唇角微扬，淡淡一笑：“京中梁姓的显贵，莫非还有好几家？”
茶博士连忙将茶壶轻放在桌，深深低头赔笑，腰身弯得更低：
“小的只是跑腿打杂的市井小民，万万不敢妄议权贵贵人。只是听闻，内廷梁太尉府中，前些日子新添了不少美人，满城牙婆都忙着奔走搜罗。还有传言说，如今但凡能唱南曲的女子，身价足足涨了三成。”
武植心中了然。
他心底细细复盘花太监荐书中的字句。
梁师成此人，贪财、好名，爱附庸文人风雅，亦偏爱江南风物景致。
世人有贪念，便有软肋。
有明确价码的人，恰恰最好交涉。
邻桌两名皮货商饮酒微酣，面色泛红，说话声音却字字清晰落入武植耳中。
“你听说了吗？青州府闹起了大匪患，二龙山宝珠寺的武僧连夜弃寺逃亡。”
“哪个二龙山？”
“还能是哪个？就是宝珠寺那座山头！听闻山寨换了新主事，旧头领金眼虎邓龙早已不知所踪。青州官府派人上山查探，结果半道就被人驱赶折返，根本不敢靠近。”
“官府就这般坐视不管？”
“管个屁用！青州地面乱象丛生，早已不是一日两日。那山寨只劫富商、不扰寻常百姓，谁愿意豁出性命去招惹？”
武植捻着炒豆的指尖，骤然一顿。
杨志行事，果然利落果决。
二龙山终究扎进了青州地界。
武植端起粗茶浅啜一口。
茶汤苦涩，裹挟着淡淡烟火气。
虽远不及名茶香醇，却最是醒神清心。
暗卫乙俯身低声道：“东家，青州那边的事，成了？”
武植放下茶盏，神色淡然：“行路听半截，办事留三分。静待传信，再下定论。”
乙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问询。
就在此时，街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嘈杂。
先是急促马蹄声响，紧接着便是粗暴的呵斥叫骂声。
“让开！统统给老子让开！”
一辆载货的太平车被生生逼到路边，车夫拉扯不住毛驴，半袋豆子尽数撒落在地。
卖糖的老汉慌忙抱着木架退至墙根，脸上堆着讨饶的笑意，不敢动弹分毫。
茶博士刚走到店门口，听见外头动静，立刻缩回。
“晦气！这群瘟神又来了！”
武植透过窗向外望去。
长街尽头，七八名闲汉扛着大棍，大摇大摆而来。
为首的胸口露着青黑狰狞的虎纹刺青。他抬手一挥，枣木棍顺势挑翻路边果摊的竹篮，通红的枣子滚落一地，四散开来。
摊主慌忙弯腰想去捡拾，却被身旁一名泼皮抬脚踹中腰腹，当场翻滚倒地。
“今日小衙内过街，闲杂人等一律避让，谁挡路谁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