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进窗纱。
床上的楚楚还瘫着，连一根指头都懒得抬。
听见动静，她想撑起身子送一送，刚一使劲，腰下一软，痛呼出声，又倒回锦褥里。
“官人……奴家这身子骨，怕是要在床上躺三日才下得了地。”
武植系好腰带，回头看她。
这女人昨夜还嘴硬要倒贴脂粉钱，这会儿连坐都坐不起来。
“躺着便是，不必送。”
“等你养好了，我择日再来。”
楚楚埋在枕里哼了一声，半是娇嗔半是抱怨：“官人这一来，奴家这半月的客都接不成了。”
武植走到门边，握住门栓，又转过头。
“对了，别忘了帮我引荐镇安坊那条路。诗的事，你上心些。”
楚楚一愣：“是师……官人怎么叫起诗诗来了。”
武植拉开房门，晨光落在他肩上。
“一个意思。”
“先记着。”
他迈步出去。
......
街上行人渐多。
武植带着甲直奔城门方向。
昨夜李娇儿、苏媚儿与另外三名暗卫在城外驿站歇的脚,约好今早进城汇合。
到了城门口,武植寻了处茶摊坐下等。
约莫半个时辰，一辆熟悉的黑漆厢车在城门外排队入城。
守门厢兵照例盘查,递过高衙内给的太尉府腰牌,那厢兵一看牌子,立刻挥手放行,连车帘都没敢掀。
车停在茶摊旁。
车帘掀开一角,苏媚儿露出半张脸:“大郎。”
武植起身上车,见武植进来,两人忙挪出位置。
“路上可还顺当?”
“都好。”
李娇儿应道,“驿站住了一宿,没人来扰。”
武植掀开车帘，对外面驾车的暗卫吩咐。
“去甜水巷，高家那处闲宅。”
......
甜水巷在内城东头,离御街不远。
高衙内给的这处闲宅小院,门脸不大,里头收拾得倒还齐整。
武植下车,先在院里转了一圈。
前院、正堂、后宅,格局周正。
院里几个仆役都是高衙内留下的,见武植进来,规矩矩行礼,问一句答一句,多余的话一个字都不说。
武植看了甲一眼。
甲会意:“,这几个老实,看着不像是安插盯梢的眼线。”
“盯不盯梢都一样。”
武植负手往后院走,“甲,你领着丙丁,把这院子里外的防卫接过来。门房、墙头、后巷,都安排上人。
高家的仆役留着做杂事,要紧的地方不许他们插手。”
“是。”
武植站在后院,抬头看了看这方天井。
这宅子终究是借住,等在京城里把银子敛足了,根基站稳,头一桩事就是置一处自家的大院,把这借来的壳子还回去。
他心里盘算着,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
院门被人擂得砰响。
还没等仆役去开,门已经被人从外头推开。
高衙内领着一帮家丁大摇大摆进来,人还没站定已经一屁股坐进了正堂的椅子上。
“武兄!你这人可太不够意思了!”
高衙内一进门就嚷,折扇拍在桌上。
“昨夜在樊楼,我替你出头把那帮押错宝的全讹了一遍,你倒好,声不吭一声就跟楚楚那小蹄子溜了!
今早我去寻你,扑了个空,问了半天才知道你跑了!”
武植脸上挂着笑:“衙内见谅。昨夜实在乏了,没顾上知会。”
“乏了?”
高衙内挤眉弄眼,“你是跟着楚楚在床上折腾乏了吧。”
“那小娘子今早可还能下得了床？”
武植提起茶壶倒水。
“衙内昨夜过得可还痛快。”
提起这个话头高衙内整张脸都放着光。
“痛快。”
“简直是太痛快了。”
他一拍大腿,“武兄你是没瞧见,你把那三百斤的铁罗汉单手拎起来砸穿二楼地板那一下,整个樊楼的人都傻了!“
“我活这么大就没经历过这么扬眉吐气的事情。”
他唾沫横飞,把昨夜的场面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越说越得意。
武植端着茶碗慢悠悠吹着热气，等高衙内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喝水，才开口发问。
“那王世冲后来如何了？”
“他最后可有答应兑现赌约，他当真脱了衣裳从樊楼里爬出去没有？”
高衙内砸吧着嘴，脸上现出几分遗憾的模样。
“别提这件事了，那个软脚虾哪里有那个胆子当众脱衣服。”
他摆着手叹气。
“他爹好歹是当朝的枢密使，他要是真在大街上脱光了，传出去他们枢密使府也要跟着丢人现眼。”
“那厮实在抹不开面子，他又怕我真的叫人上去强行扒了他的衣裳。”
“后来他让随从塞了我一千五百贯钱，求我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那么少？”
武植重复了一遍这个数目。
“可不是吗。”
高衙内嘿嘿笑出声。
“我寻思着这白花花的银子拿在手里也不烫手。”
“看在那些钱的份上就饶了他这一回，横竖他昨夜的人也丢够了。”
“现在满京城都知道他被妓女踹下金水河那档子破事了。”
武植看着高衙内的眼睛，他慢慢喝下一口热茶。
这位太尉府的衙内平时嘴上叫骂得很凶，真到了要硬碰硬的时候，区区一千五百贯就能把他的胆气买个干净。
这种唯利是图又色厉内荏的人，正是他拿来在京城铺路的绝好垫脚石。
......
武植站起身替高衙内把空了的杯子续满水。
“衙内这几日在京城里，可有什么正经的差事要办。”
高衙内双手一摊靠向椅背。
“正经差事，我能有什么正经差事去做。”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我每日里不过就是吃吃酒，听听小曲。”
“带着家丁斗鸡走马，只要我别在外头惹出天大的祸事让我爹擦屁股，他就谢天谢地了。”
武植跟着笑了几声。
他把话头往自己正路上引。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我在北边做买卖时听过一桩传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给高衙内夹了一块精致的茶点。
“说当今官家近来食欲不济，内廷正派人四处寻访手艺高超的名厨，给官家好好调理膳食。”
“衙内是太尉府的公子，在京中可有耳闻这桩事。”
高衙内嚼着嘴里的茶点连连点头。
“确有这么回事。”
“我在家里听我爹随口提过一句。”
他上下打量着武植魁梧的身段。
脸上满是不解。
“怎么。”
“武兄你对这种伺候锅灶的事情也有兴致？”
“就凭你这膀子神力，还要跑去跟一帮拿锅铲的厨子抢饭碗吃？”
武植把手摊开放在桌面上。
“衙内有所不知。”
“我家在北边本来就是做大酒楼生意的，这庖厨的行当，我从小到大可以说是熟门熟路。”
“我这趟进京，第一是四处游玩结交朋友。”
“第二就是想着把这桩做菜的差事应承下来，若是真能有幸给官家做出几道满意的菜肴。”
“日后回到家，我酒楼的招牌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高衙内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
武植拿起茶杯。
“只是我初来乍到，在京城里人生地不熟，连这内廷选拔厨子的报名门路在哪条街都摸不着。”
“衙内若是能给我指点一二，武某必定感激不尽。”
高衙内心里不停地犯着嘀咕。
武植这般强壮的身板，怎么看都不像个会安心伺候大锅灶的厨子。
可他生性懒散，他向来不爱去琢磨别人的私事。
再加上昨夜两人才刚一起赢钱狎妓，现在的交情正处在最热乎的时候。
他把茶杯往桌上用力一搁。
“成。”
“这事就全包在我身上了。”
高衙内拍着自己的胸脯。
“内廷选厨子这种芝麻大的小事，我等会儿回去跟我爹说一声。”
“我们太尉府写个条子塞个名额进去，也就是我爹一句话的功夫。”
他停顿了一下拿着扇子指着桌面。
“不过咱们得把丑话说在前面，我只管把你的名字报进去。”
“这做菜的差事最后能不能成，还得看官家那边的胃口和御膳房的规矩，可不敢给你打包票一定能行。”
武植拱起双手道谢。
“只要能把名字递进去就足够了。”
“衙内这份天大的人情，必定记在心里。”
高衙内摆手大笑。
“记什么记。”
“你跟我还客气这些虚礼做什么，咱们兄弟谁跟谁啊。”
武植连声应和着，脸上的笑容保持着原样。
他原本揣着花太监那封写给梁师成的荐书，打算走那位隐相的门路进宫。
可梁师成那种贪得无厌的人。
想要登门求他办事，手里的重礼必定要送足，少说也要花掉一大笔真金白银。
如今高衙内这条捷径白白送上门来，一文钱不用花就能搞定名额。
可是能剩下不少军费呢！
等事成了,随便请高衙内吃顿花酒打发过去也就是了。
往后再寻机会,把这衙内兜里的银子一点点榨干净。
这才是划算的买卖。
......
两人正坐在堂上说话。
后厢房的走廊里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李娇儿与苏媚儿把内院的床铺物什收拾停当，两人就从后面走出来想要寻武植。
这两个女子跟着武植这些时日,日夜调理滋养,身段一日比一日丰润挺拔,脸蛋娇媚得能掐出水来。
两个女子换上了居家的衣裙，行走间水蛇般的腰肢轻轻摆动，眉眼含春。
高衙内听到动静转过头。
他的视线正正撞上走出来的两人。
他这本就对良家妇人有着极病态的癖好。
此刻一见这两位的风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直勾勾钉在二女身上,挪都挪不开。
脑子里,污浊的念头一股股往外冒。
武植的眼神冷下来。
他站起身横跨出一大步，用宽阔的后背把高衙内的视线严实挡了个干净。
“里头都收拾好了吗，若是没事就先回内室去歇着。”
“我这里有客人在。”
苏媚儿一照面就觉出正堂里这股不对劲的气氛。
她不多问半句，拉起李娇儿的手就往后退。
“是，大郎。”
两道俏丽的身影快步退回后院。
她们消失在圆形的月亮门后。
武植转过身看着高衙内，脸上又换回那副热络的笑意。
“衙内。”
“内廷选厨的事情可是要紧得很，你看是不是该早些回府跟令尊把名额的事情敲定下来。”
他伸手拍了拍高衙内的后背。
他把人直接往大门外领。
“我就在这宅子里安心候着你的好消息，早一日办妥这件事，我这桩心事也能早一日落地。”
高衙内这才从呆滞中回过神来。
他的身子被武植推着往外走。
他的眼睛还忍不住往后院那道月亮门的方向瞟去。
“成。”
“我这就回去把事情办妥。”
他一步三回头地跨出门槛，脑子里全是方才那两道娇媚的身影。
他跨出门时脚下被门槛绊得踉跄了一下。
院门在身后合上。
高衙内站在甜水巷里,长出了两口气。
被那两个尤物勾起来的邪火在腹中烧得他坐立不安。
这种感觉,让他不由自主想起当初那个被自己逼得悬梁的林冲娘子。
那张脸,那身段……一股邪念翻上来,烧得他喉头发干。
家丁抬来太尉府的回程小轿。高衙内钻进轿厢,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反复告诫自己。
沉住气。
他与武植才认识一天,交情还浅,这会儿翻脸不智。
再说武植那身能把三百斤活人单手拎起来砸穿地板的蛮力,真闹起来,自家那帮废物家丁顶个屁用。
先把内廷名额的事办漂亮,让武植欠下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高衙内靠在轿厢里,嘴角慢慢咧开一抹坏笑。
等日后两人混熟透了,称兄道弟成了铁哥们,他再寻个由头把武植请去喝花酒。
到时候三杯黄汤下肚,趁着酒劲,提一句兄弟之间互换家眷把玩。
以武植那风流性子,再看在他太尉府衙内的身份做派上,料想不敢驳了他的面子。
到那时,那两个水灵的尤物,还不是任他……
想到此处,高衙内浑身燥热,掀开轿帘催促轿夫。
“快些!快些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