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幾日過去，甜水巷閑宅內不見半點動靜。
高衙內那廝自打那天從宅院跨出門檻，便沒了蹤影。
連個傳話的家丁都不曾登門。
正堂內，八仙桌上擺著幾碟精致菜蔬。
院門外偶爾傳來更夫走動的響動。
武植將碗擱在桌面上，扯過方巾擦了擦手。
“這都三天了，太尉府那邊連個響動都沒有。”
李嬌兒輕聲開口，替武植續了茶水，“大郎，那衙內是不是把事情給忘了？”
武植捏著茶蓋子，撇開水面的浮葉。
“他那種好色如命的貨色，這院子里有你們兩個吊著胃口，他就是忘了親爹姓什麼，也絕不會忘了往這兒跑。”
“那衙內既然舍不得美色，卻又不登門，總得有個合理的由頭。”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眼底透出幾分清明。
“這廝在樊樓惹了樞密使的公子。這事真鬧到高俅面前，一頓板子是跑不掉的。
多半是連累他爹在朝堂上被樞密使找了晦氣，被關了禁閉。”
甦媚兒道。
“高太尉會拿他撒氣？”
“板子也好，禁足也好，總歸不會讓他這幾日出來惹禍。”
武植看向門外。
“那軟腳蝦如今必定是被家里斷了外聯的渠道，指望他去疏通內廷名額的事，原本就是圖個省心，如今算是落了空。”
甦媚兒听罷，停下動作。
“那大郎的謀劃，豈不是要耽擱了？”
“沒了一個不頂用的廢物衙內，咱們就換條路走。這京城里的權貴，認的終究是白花花的銀子。”
他轉頭看向門外。
“甲，進來。”
正堂外。
甲听到動靜，大步跨過門檻。
“東家，屬下在。”
“你去點兩箱重頭貨出來。”
“尋那些不扎眼的金錠，再配幾件能鎮場子的玉器。打理妥當些。”
既然白嫖名額的捷徑走不通，那就只能回歸原計劃。
花太監那封寫給梁師成的薦書還在他懷里揣著。
這條隱相的路子，原本是留到最後去敲的。
這筆錢砸下去要是听不見響，那就虧大了。
正盤算間，院落外頭傳來幾聲輕叩木門的悶響。
動作不顯急躁，顯見來人是個懂規矩的。
“東家，我去瞧瞧。”
甲領了命正要往外走，順道過去開了院門。
大門拉開。
一個穿著翠綠襦裙的年輕丫鬟站在階下。
這小丫鬟面容清秀，頭上梳著雙丫髻，身上那料子瞧著便非尋常人家使得起的。
“這處宅院，可是武大官人落腳的地界？”
小丫鬟也沒等甲回話，目光順著天井往正堂里看。
甲把門掩去一半，語氣冷淡。
“你家主子是誰？”
小丫鬟抿嘴一笑，把手里的描金紅帖往前遞了遞。
“奴家主子就在貼上寫著，官人看了自然明白。”
武植在堂內听到動靜，揚聲吩咐。
“把請帖接過來，讓人進來說話。”
甲側身讓出路，引著那綠衣丫鬟進了正堂。
小丫鬟走到桌前幾步開外，規規矩矩福了福身子。
“奴家見過武大官人。”
“我家娘子那日在樊樓瞧見了官人的風采，特來相請。”
小丫鬟頭微微低垂，聲音清脆。
武植接過紙帖，鼻尖掃過一陣幽香。
他翻開請帖，李師師三個字映入眼簾。
武植眼底流露出兩分訝異。
“她是李師師？”
小丫鬟點頭，笑容里帶了些矜持。
“正是鎮安坊的李娘子，想請官人明日午後過去喝茶听曲。”
武植把請帖壓在桌上，目光審視著面前的人。
“我初到汴梁，住在這等偏僻巷弄，你家娘子從哪得的消息？”
小丫鬟低頭垂首，聲音清脆。
“熟人托付，有些話奴家也不好細說，官人去了便懂。”
她行了禮，退步出了宅院。
甲將人一路送出院門外。
甦媚兒走過來，看著那帖子上的落款。
“大郎，這是東京第一名妓，她怎會平白無故找上門？”
武植嘴角動了一下，露出些許笑意。
“怕是樊樓里那個楚楚，為了討好我，豁出去一張臉皮幫我遞了話。”
他伸手攬住李嬌兒的肩膀。
“那娘們倒是個辦事痛快的。”
李嬌兒撇了撇嘴，語氣里帶了些酸意。
“看來大郎昨日在那繡床上，把人家折騰得不輕，連這種門路都給尋來了。”
武植哈哈大笑，手在下巴上揉了揉。
“等辦完這樁大事，我得回樊樓再出出力，好好獎賞她一番。”
甦媚兒把話題拉回來，神色慎重。
“鎮安坊可不是尋常地界，官家常去那里，消息靈通得緊。”
武植把請帖收進懷里，表情恢復了平日的穩重。
“正是因為官家常去，這才是最好的門路。”
他看向甲，擺了擺手。
“那兩箱金子先壓一壓，明天等我探完鎮安坊的虛實再說。”
甲低聲回應。
“若是那李師師開口要錢，屬下該準備多少？”
武植敲擊著桌面。
“這種女人，若是只想要錢，倒是簡單了。”
第二日午後。
武植換了一身藏青色的交領長袍，腰間系了一條素色雲紋玉帶。
“大郎，這身衣服顯身段，會不會太張揚了點？”
李嬌兒站在門口，替他正了正玉色腰帶。
武植低頭看了眼胸口撐起的輪廓。
“本就是去見人的，收著藏著反而顯得小家子氣。”
他上了馬車，吩咐甲趕得慢些。
穿過幾條鬧市，兩旁的喧嘩聲漸漸消失。
鎮安坊的石牌樓就在前頭，周圍安靜得甚至听得見馬蹄落在青磚上的脆響。
“東家，到地界了。”
甲把馬車停住，跳下車轅。
武植推開簾子跳下車，看著面前緊閉的門。
昨日的那個綠衣丫鬟早已等在台階下。
“武官人，準時得很，請隨奴家來吧。”
她也不多話，轉身帶路，領著武植進了一處開滿春梅的院落。
回廊蜿蜒，只能瞧見幾個灑掃的僕役。
武植走在回廊里，看著四周的布置。
“你們李娘子，平日就住這麼靜的地界？”
小丫鬟頭也沒回。
“娘子愛靜，那些俗客是進不來這道門的。”
兩人停在了一處竹林遮掩的雅閣前。
雅閣的門緊緊閉著，里面傳出一陣悠揚的琴音。
武植正要上前，小丫鬟卻伸出胳膊，攔在了台階下。
“官人且慢。”
她指了指旁邊的一張石桌，上面擺著筆墨紙硯。
“娘子這幾日心緒不寧，連琴都彈得生澀了。”
武植止住腳，看著那丫鬟的眼楮。
“這是何意？”
小丫鬟面帶歉意，語氣卻很堅決。
“娘子說了，今日想听一首不一樣的詞，得是能入心的那種。”
她退後半步，把毛筆遞向武植。
“官人若能寫出一首讓娘子展顏的句子，這門才算開得有意義。”
“今日只邀官人一人過府，便是想請官人在此賜下墨寶。”
“進個門，還要考考我的學問？”
他看向雅閣二樓，那里的湘妃竹簾微微晃動。
武植心下明白，這不僅是考驗，更是入幕的規矩。
綠衣小丫鬟站在台階上方。
兩只細嫩的手交疊在腰前，下巴微微揚著，目光從武植的胸膛掃到那雙手上。
“武官人，既然到了這鎮安坊的門首，就得先把外頭的那些個野性子收一收。”
小丫鬟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在權貴門里浸淫久了的從容。
“這兒不缺兜里揣著幾千貫銀票的豪客，更不缺家里有金山銀海的恩客。”
“若是只仗著那點子皮囊長得俊俏，或是手里有幾個糟錢，連這進內室的門檻都瞧不見。”
她用手指了指不那間緊閉的閣房，語氣里多了幾分提醒的味道。
“頂多也就配在這外間的石凳上喝上幾口冷茶，到了時辰自個兒尋路出去。”
“唯有腹中真有才情，才能讓我們家娘子親手為你掀開那道隔心簾，把你請為座上賓。”
武植听著這些帶刺的話，只是把兩只手負在身後。
他的目光並沒有被那雅閣的陳設勾走，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伶牙俐齒的小丫鬟。
“看來這鎮安坊的門，比那皇城根兒的午門還要難進幾分。”
“不知道你家娘子這道門檻，是用那聖賢書堆出來的，還是用這世俗的規矩圍出來的？”
武植開口時並沒有半分局促，聲音低沉且透著一種讓小丫鬟接不住的松弛感。
雅閣二樓的隔扇此時正半開著一條縫隙。
一道細密的湘妃竹簾垂落下來，遮住了里頭的紅燭與香爐。
竹簾後頭，一道曼妙的身影正靜靜端坐在紫檀木的繡墩上。
李師師手里捏著一把灑金的小團扇，一雙秋水般的眼楮透過簾櫳的縫隙，盯著台階下的那個挺拔男子。
她今日特意設下這道關卡，確實是因為前幾夜在樊樓頂層瞧見了那一幕。
那時候她本就奇怪，是何等威猛的人物，敢在天子腳下把樞密使家的公子砸得滿臉是血。
後來親眼瞧見這人行事卻又狂放得如同一頭脫韁的野馬，這才臨時動了念頭。
她讓人送去那張請帖，本就是想瞧瞧這人的斤兩。
可身為這東京城里身價最高的女人，她心里那股子傲氣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想試探這個武植，究竟是個只會賣弄幾分力氣的莽漢，還是個胸中藏著錦繡的真奇才。
若是他在這些詞句文章上露了怯，今日這雅閣的大門，他是絕對跨不進去半步的。
武植站在原地沒動，也沒有露出什麼被花魁拿捏的不悅表情。
他這種腦子里全是利益的漢子，怎麼可能為了一個沒見過的風月女子去當那討好的活寶。
梁師成那個老狐狸是這里的常客。
只要能把這女人的心思抓住，那李師師的一句耳旁風，在這東京城里可比十道正式的奏折還要管用。
這兒就是大宋朝最頂尖的權力交際場。
若是能在這兒留下一首驚世駭俗的詞，借著這女人的名頭傳進梁師成的耳朵里。
那這份名聲就是他在京城行走最好的通關文牒。
這可比花太監給的那封冷冰冰的薦書要好使百倍。
更能幫他把庫房里那幾箱子金銀財寶省下來。
這種一文錢不用花就能搭上朝中重臣的買賣，他當然要做得漂亮。
想到這層利益，武植忍不住笑出聲來。
“怎麼，武官人這是被我們家娘子出的題給難住了？”
小丫鬟見他笑得有些古怪，語氣里忍不住帶了點兒挑釁。
“要是寫不出來也不打緊，趁著天色還沒黑透，我讓人領著官人從後門出去。”
“也省得待會兒消息傳到樊樓去，壞了官人那舉鼎砸樓的名聲。”
武植沒去理會她的擠兌，低頭看著案幾上那張平整的宣紙。
“你們家娘子平日里最喜歡哪一類的調子？”
小丫鬟歪著腦袋想了想，似乎是在揣摩屋里頭那位主子的心思。
“最好是透著愁緒，卻又不失了男兒家那份豪氣的。”
“那種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小曲兒，就別拿出來髒了我們家娘子的耳朵。”
武植听罷，嘴角露出一抹有些玩味的弧度。
“若是寫得太好了，你家娘子今晚要是睡不著覺，可別怪我這個外鄉人下手太重。”
他說話間也沒了剛才那種客套。
丫鬟見狀忙上前一步，替他挽起那身寬大的衣袖。
她在旁邊的那方端硯里注了些清水，手指捏著墨條均勻地轉動。
武植負手立在石台前頭，眼珠微微一轉，腦子里已經鋪開了無數的思緒。
他在翻找著屬于這北宋末年之後，足以名垂千古的絕佳宋詞。
陸游的悲憤？
辛棄疾的狂放？
這幾位後輩的底牌，拿來砸在當前這些北宋文人的頭上，絕對是降維打擊。
磨墨完畢，毫尖飽蘸濃墨，黑汁欲滴。
他握筆的姿勢全然不似那些酸腐文人般講究規矩。一股力透紙背的文人狂氣，伴隨著武夫霸道，完美交融在筆端。
筆鋒裹挾著無匹的勁力，直直朝著鋪開的雪白宣紙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