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行完大礼，两手交叠平举过额头，身躯定住。
赵佶整理衣袖的动作僵在半空中。
屋子里的气氛一瞬间变了味。
刚才躲在床底下的那点局促和荒唐感，须臾间褪得干干净净。
赵佶将双手背在身后，双目微眯。
常年居于皇权顶端的威严化作实质，铺天盖地压将下来。
身为大宋九五之尊，私服出巡来这风月场所，偏偏被个底细不明的江湖汉子撞破，还当场被点明了身份。
这份被人窥视的屈辱，直接触碰了皇权的逆鳞。
权力场上从来没有误会二字，看破上意者，下场只有一个。
“你这厮倒是有几分胆色。”
赵佶声音不带任何温度，两道冰锥般的视线钉在地上的武植身上。
“区区一个江湖草莽，从哪里探知当今天子的行踪？”
这句话透着赤裸裸的杀机。
旁边，李师师被这股子杀气骇得双腿发软。
她浑身一哆嗦，两只手紧紧捂住嘴巴，根本不敢弄出半点响动，生怕惹来杀身之祸。
红泥小炉上的茶水凉透，再没有分毫热气升腾。
整个内室落针可闻。
赵佶没去理会瘫在地上的李师师。
他跨前两步停在武植跟前。
“别跟朕耍花腔。”
赵佶居高临下俯视着武植，嗓音压得极低。
“今日你若交不出个合乎情理的由头，门外的侍卫即刻进来将你剁成肉泥。
这镇安坊，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皇帝的杀机，从来不讲道理，只讲物理。
只要武植说错半个字，明天的太阳就绝对升不起来。
武植面色镇定，缓缓直起身子。
迎着帝王吃人的视线，他非但没哆嗦，反而伸手往怀里摸去。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团明黄色的物件。
这东西捏在手里还带着几分褶皱，赫然是刚才在床底，几个人互相推搡拉扯间，从赵佶外袍内侧扯落的贴身备用兜裆布。
武植双手将这明黄色的布料平托而起，直接呈送到赵佶眼皮底下。
“官家息怒。草民刚才在床底，只当您是汴京城里哪位手眼通天的达官贵人，断不知晓是天子真容。”
最荒诞的物证，往往能自证最清白的动机。
赵佶看清武植手里的物件，脸颊的皮肉狠狠抽动两下，眼里的杀意都跟着顿了一顿。
武植趁着这个当口，语气平稳地开始剖析。
“草民常年在外经商，南来北往，对各色布料的门道摸得很熟。”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布料，说得头头是道。
“方才在榻下那个死角，草民手掌无意间抓到这件衣物。
入手那一刻，那股子细密柔软的触感，再配上这纯正的明黄底色，摆明了是内廷织造局独供的御用材质。
民间作坊就算有九个脑袋，也决计弄不出这种规格的料子。”
武植抬起头，视线直白地迎上赵佶。
“再者，刚才那位童枢密使滚进床底时，看清您的面容后，吓得连气都不敢喘。
那副慌乱求饶、低头伏小的做派，根本做不了假。
草民结合这两点，才在最后关头斗胆猜出了天子的身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高端的局，往往只需要采用最朴素的推理。
为了把话盘死，武植又特意补上一句。
“草民初到京城落脚，绝对没有提前布设眼线追踪官家的通天手眼。
今夜这桩事，全属一场根本预料不到的巧合。
满盘的巧合撞在一处，偏偏让草民阴差阳错摸清了您的底牌。”
一环扣一环的解释，把蓄意刺探帝王行踪的死罪嫌疑摘得干干净净。
赵佶盯着武植手里那块明黄色的布料看了几息。
他一把探出手，将其攥回掌心。
低头查验一番，这玩意确实是自己刚才在榻下慌乱翻滚中，被粗暴扯破脱落的贴身衣物。
有了这东西做背书，武植那套说辞就立住了。
赵佶眼底的杀意立马散去大半。
可当朝天子的贴身衣物落在个草民手里，这事实在丢面子。
他没打算给武植好脸色，重重哼了一声，手腕翻转间，麻利地将那团布料拢入宽大的袖袍。
性命之虞算是挺过去了，但帝王的下马威还没完。
赵佶转过身，背着手缓步走到书案前。
他重新端起天子的架子，目光冷锐地扫向武植，开始了借题发挥的敲打。
“就算你看出了端倪。刚才在榻下，你一个草头百姓，竟敢对天子发号施令？
还胆大包天地拉着朕与当朝枢密使陪你演戏！”
赵佶拔高音量，声色俱厉。“这等大不敬之罪，你打算拿什么来平？”
上位者的规矩历来如此。一计不成再施一压，不把你踩进泥里碾两脚，日后怎么显出皇恩浩荡。
武植站在原地，不单没被震慑住，脸上反而展露出成竹在胸的笑意。
他站定身形，回话掷地有声。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草民那是在为天子解围，拼死保全了皇家的体面。这一举动，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主打一个倒反天罡，逆风翻盘。
“无罪有功？”
赵佶听闻这话怒极反笑，伸手指着武植斥责：
“好个巧言令色的狂徒！朕今日倒要听听，你这歪理邪说能编出什么花来！”
李师师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在这风月场里迎来送往这么多年，她心里亮堂得很。
皇帝这会儿已经没什么杀气了，剩下全是在试探这汉子的底细。
可武植这话接得实在太冲。
李师师生怕他真把赵佶惹恼了，招致九族消消乐的下场，这镇安坊也得跟着陪葬。
她坐在地上，频频向武植使眼色，一双美目里全是哀求，指望着这莽汉赶紧服软认错，把这事囫囵混过去。
武植全当没瞧见李师师的暗示。
到了这份上，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只能迎头顶上。
他毫不退缩，字字直切要害，反过来逼问赵佶。
“草民斗胆问一句。刚才若是没有草民急中生智，随机应变设下这套抓贼的法子。
真由着那位梁大官人把锦褥一把掀开，看清了榻底下的真容。
明日早朝，官家的颜面将会落在何处？”
武植往前走了一步，言辞越发犀利。
“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的折子，怕是能把太极殿的龙书案都给堆满。
各种非议和风暴，必将动摇皇权威信。
官家，您跟草民讲法度，自然能治死罪。
可真要论起皇家颜面，草民今日这步险棋，走得全是为着天家着想！”
你跟皇帝讲法度，皇帝跟你讲强权。
只有你跟皇帝讲面子，他才会正儿八经跟你讲道理。
赵佶听到这番陈词，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方才被梁师成堵在榻下的绝境。
那时自己跟童贯挤成一团，狼狈得连市井泼皮都不如。
要是真被那老太监抓个现行，明天这大宋朝廷就得沦为全天下的笑柄。
赵佶心底通明，若非此人当时果断献计控局，今夜的残局压根没法收场。
这份实打实的救驾之功，抹杀不掉。
赵佶闭上嘴，眼神开始认认真真打量起眼前这个身形魁梧的北地汉子。
今夜算是真开了眼。此人不仅文采绝艳，能随手写下惊世绝句；
遇事更是沉着果决。
在面对权倾朝野的枢密使和至高无上的天子时，一点没吓破胆，居然能游刃有余地掌控局势，把几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人物全安排进自己的戏本里。
大宋朝堂如今是个什么光景，赵佶清楚得很。
蔡京、童贯、梁师成这些老狐狸盘根错节，把持着各路命脉。
自己这个皇帝想做点什么，处处受制。
朝堂的权力制衡，永远需要最锋利的兵刃去捅破僵局。
眼前这个背景干净、兼具胆魄与机锋的武植，完全是一把绝佳的破局尖刀。
一场关乎生死的试探，至此画上句号。
赵佶退尽了所有的戒备，看着武植的目光越发炽热，胸腔里随之生出一股极其浓烈的招揽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