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遭！
床榻下方，逼仄的黑暗里，三個人連呼吸都掐斷了。
武植平躺在冰涼的地板上，耳畔充斥著左側童貫那擂鼓般狂烈的心跳聲，以及右側趙佶壓抑的粗重鼻息。
這兩人皆是手握天下權柄的巨擘，一個是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樞密使，一個是高高在上的大宋天子。
如今卻像兩只誤入泥潭的泥鰍，在這暗無天日的角落里擠成一團，誰也不敢弄出半點響動。
武植深吸了一口兩人身上混雜著的酒臭與頂級龍涎香，透過錦褥邊緣的縫隙，冷眼看著外頭那片不斷晃動的光影。
他清楚地听到梁師成的腳步聲在床前停了下來，這老太監單憑空氣中多出來的氣味和摔倒的繡墩，就已經對這床底下的名堂起了疑心。
他知道若是任由梁師成掀開被子看破一切，自己這個沒有任何靠山的草民，必然會成為大人物用來泄憤的墊腳石。
這不單是生死危機，更是他在大宋權力巔峰面前展露手腕換取進身之階的絕佳機緣。
他立刻做出了決斷，脖頸順勢微轉，在黑暗中曲起手肘，朝著左右兩邊的人各自輕輕地頂了一下。
左側的童貫被這突發而來的一撞嚇得渾身打顫。
右側的趙佶更是渾身打挺，眼珠子在黑暗中瞪得溜圓，連那原本壓抑著的鼻息都瞬間停滯了。
武植沒有理會這兩人此刻內心的惱怒，迅速將頭靠向兩人中間的位置，用極低卻清晰的嗓音開啟了這場關乎生死的談判。
“二位大人且慢發怒，咱們要是再這麼干耗著，馬上就得一起去開封府的大牢里走一遭了，我現在有個能全身而退的辦法，不知兩位想不想听。”
童貫一听這話，顧不得腰上的不適，臉直接貼向武植的肩膀，急促低語︰
“你這不知死活的賊廝既然有主意，還不趕緊給老爺我說出來，都到了這等火燒眉毛的關口了，還敢在這里賣什麼關子。”
武植將目光在左右兩張輪廓模糊的臉上快速掃過，語氣保持著篤定與從容。
“我估摸著二位在外面必定都是手握大權身份顯赫的貴人，我剛才仔細听了外面那位老先生說話的嗓音和那份從容的行事做派。”
他刻意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局外人模樣，繼續有條不紊地替這兩人分析著眼前。
“他在朝堂上也必定是個能只手遮天的人物，說不定平時還和二位在同一個衙門里喝過茶議過事。”
趙佶和童貫听著武植這番剖析，眼皮狂跳，卻也無法反駁。
武植加重語氣︰“你們也不想被外面的人撞破傳揚出去，大家一起社死吧？”
左右兩邊同時傳來疑問的氣音。
趙佶壓抑著嗓子發問︰“你說的這社死，何為社死？”
武植低聲解釋︰
“便是顏面掃地”
“二位大人不妨好好想想，若是今日被外面那人揪住把柄，把咱們三個大男人從這風塵女子的床底下給當眾揪到明面上，這等香艷的戲碼，只要順著院牆傳出去半點風聲。“
武植停頓了一下，讓恐懼的情緒在黑暗中充分發酵，隨後才慢條斯理地補上致命一擊。
“二位日後走在這汴京城的繁華大街上，那些尋常百姓和同僚表面上對你們恭順有加，背地里卻把這事當成了茶余飯後的笑料，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的折子，怕是能把你們家的屋頂都給掀翻了去，兩位大人這輩子的清譽就算是徹底毀了。”
這話切中了要害。
趙佶腦中浮現出明日早朝群臣死諫的畫面，童貫更是不敢想象被政敵抓住把柄的慘狀。
左右兩邊同時傳來沉重的呼吸聲。
“大家既然不想被天下人恥笑，那就只能照我說的辦。”
武植語速飛快，雙手招了招，示意兩人貼得更近些。
“就是這樣……
這樣……”
幾句極其簡短的謀劃交托完畢。
趙佶雙目放光，童貫臉上也露出劫後余生的慶幸。
好辦法。
“就依你這廝的話辦，你這賊人今日若是配合得好，算你將功折罪。”
在同一時刻，童貫攥住武植的左胳膊。
趙佶也毫不含糊，兩手擒住武植的右腕。
三人達成同盟，戲台正式搭就。
武植深吸一口氣，隨即發出一聲暴喝！
“呔！”
“哈！”
“呀！”
三聲風格迥異的怒吼從床底下猛然炸開，連厚重的實木床板都被震得嗡嗡作響。
正準備彎腰細看的梁師成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駭得連退三步，差點一屁股坐倒在地。
一旁的李師師更是嚇得花容失色，雙腿一軟。
“哈！終于逮到你了！你這個狗膽包天的采花賊！”
粗鄙的咒罵聲穿透錦褥。
緊接著，那層華貴的錦褥被猛地掀飛。
童貫像一頭被激怒的狗熊，從床底翻滾而出，落地後指著床底，唾沫橫飛地咆哮︰
“你這賊人看你今日還能往哪跑，落在老爺我手里，必將你這廝送去扒皮抽筋，讓你嘗嘗這大宋律例的千刀萬剮之刑。”
梁師成驚魂未定，抬頭看清那個胖子竟是童貫。
他滿腹怒火剛要發泄。
床底又伸出一雙手，趙佶略顯狼狽地爬了出來。
但他站穩之後，擺出一副官長的威嚴派頭，對著床下厲聲呵斥︰
“你這大膽狗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腳下竟敢行此等苟且之事，我們二人在此潛伏多時，你還不快快出來束手就擒。”
梁師成看清趙佶面容，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上沖，膝蓋不听使喚地彎折下去就要行跪拜大禮。
趙佶敏銳地捕捉到梁師成的動作，側過臉，一記凶狠的眼刀直刺過去。
他混跡宮廷大半輩子，什麼腌 勾當沒見過。
只憑趙佶這一個阻斷的動作，再加上剛才那段破綻百出的戲碼，他已經將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摸了個十之八九。
這分明就是一出為了掩蓋天子與臣子私下爭奪名妓而捏造出來的荒唐鬧劇。
可這位官家要演，他這個做臣子的就只能陪著一起唱大戲。
梁師成硬生生將那條彎曲的腿繃得筆直，動作無比自然地改成拍打衣擺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隨後便深深低下頭，裝出一副受到驚嚇的老邁模樣。
李師師從恐慌轉為滿頭霧水。
她睜大那雙美目，看著這三位只手遮天的權臣皇帝。
捉人？
鑽進女人的床底下，就為了聯手捉一個采花賊？
這借口簡直匪夷所思。
趙佶和童貫沒有理會旁人的驚詫，繼續對著床底發難。
“你這賊人還不趕緊給本官滾出來，難道真要逼本官親自動手將你拖出來治罪不成。”
趙佶再次大喝。
梁師成在一旁看著，老臉漲得通紅，險些憋出內傷。
連官家和樞密使都提前爬出來了，里頭還能藏著什麼怪物？
在一片裝模作樣的討伐聲中，武植雙手抱頭，配合地從榻下鑽了出來。
弓著腰，一副任憑發落的窩囊相，蹲在屋子中央。
“冤枉！各位大官人可要明察秋毫啊，草民真的冤枉，草民絕不是什麼采花賊。”
武植扯著嗓子大聲叫屈。
童貫一步跨上前，抬起粗壯的右腿，在空中虛晃了一下，最終沒敢踢下去。
他不清楚此人跟官家的關系，只能改成指著武植的鼻子痛罵︰
“你這不知死活的東西還敢在這里狡辯，若非我們二人在此千辛萬苦地日夜盯梢，在這黑咕隆咚的破地方潛伏了這麼久，才將你這惡賊當場擒獲，你怎會主動承認！”
趙佶接上話茬，大手一揮，正氣凜然︰
“正是如此，你這賊人賊心不死，今日人贓並獲鐵證如山，你居然還要在這里做這等蒼白無力的口舌之爭，真是死不足惜。”
武植蹲在地上雙手護著頭。
故意將一雙賊溜溜的眼楮投向另一側還沒緩過神來的李師師。
在臉上堆砌出一副痛心疾首卻又貪得無厭的急色模樣。
“各位大老爺行行好，草民我只是太仰慕師師姑娘的絕代風華了。
這才鬼迷心竅趁著夜色摸進來想一睹芳容。”
武植把戲做足了全套。
“草民連師師姑娘的半片衣角都還沒踫到，怎麼就成了你們口中那個十惡不赦的賊人了，草民死都不服。”
梁師成站在後方，看著這群人破綻百出的表演，只覺得腦殼嗡嗡作響。
這麼爛的把戲，連市井說書的都不屑去講。
既然你們要演采花賊，老夫就順水推舟，給你們加點料。
梁師成拍去袍服上的灰塵，邁開步子走近，蒼老干癟的臉上掛起陰毒的笑意。
“依照老夫多年懲治惡徒的經驗來看，不如將此獠直接交由老夫帶回去。
讓下頭的人將他送去淨身房直接割了那作惡的孽根，也算老夫為這汴京城里的百姓除去一個心腹大患。”
梁師成轉頭看向旁邊的兩人。
“永絕後患才是治本之策，不知二位大人以為老夫這個提議如何？”
這番話剛剛落地，武植便覺得下身掠過一陣涼意。
這老家伙不僅要斷他的子孫根，更是要在趙佶和童貫面前直接拆掉剛搭好的戲台。
未等武植開口，童貫和趙佶的反應，比被踩了尾巴的貓還激烈。
“不可！”
“不必勞煩！”
兩人搶著開口。
童貫揮舞著雙手，急切地將武植擋在身後︰
“這等惡賊詭計多端狡詐如狐，我必須親自提審他，仔細挖出他背後的那些團伙余孽，這種髒活累活絕不敢勞煩您老人家親自動手。”
童貫心虛到了極點。
他連武植的來歷都不清楚。
若是讓梁師成把人帶走，嚴刑拷打問出自己在李師師房內對官家無禮的事情，自己明天就得掉層皮。
趙佶更是大步上前，直接用身子護在了另一側，語氣里帶著不容分說的意味︰
“此人滿嘴謊言，身上牽扯的案子事關汴京安危，這場大案我必須親自去問個水落石出。”
開玩笑！
這等能寫出驚世詞句的奇才，自己還想著徹夜探討詩詞歌賦，怎能讓這老閹貨給弄去毀了！
梁師成冷眼看著兩人這副爭先恐後的護食模樣。
既然這兩人鐵了心要保人，自己這番試探也已經足夠了。
大家的面子都保全了，再糾纏下去只會惹得官家動怒。
梁師成干脆利落地拱起雙手，隨意地行了一個告退的禮數。
“哦，原來如此。
“既然兩位大人對這件案子如此上心，決意要親自查辦，那老夫自然不好再橫插一手。
看來老夫今晚站在這里，倒是成了多余之人，老夫這就告辭。”
他轉過身，向著大門走去。
路過書案旁時，那雙深沉的眼眸特意在李師師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其中的敲打意味表露無遺。
門檻跨過，夜風拂動。
屋內剩下的四人大眼瞪小眼。
短暫的凝滯後，三個男人不約而同地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
童貫是個老練的軍漢，腦子轉得飛快。
今夜自己不僅搶了官家私會的女人，還當著官家的面大呼小叫。
趁著官家現在還沒回過神來發落自己，必須火速撤離。
而且這幾日還得在家中好好稱病，最好能讓梁師成和官家徹底忘了自己的存在。
想罷，童貫動作利索地轉過身，沖著趙佶抱拳躬身︰
“大官人，既然您已經把這個采花賊給控制住了，屬下府中還有十萬火急的緊急軍務需要連夜去辦。
實在不敢在這里多做叨擾，屬下先行一步。”
說罷，童貫根本沒給趙佶回應的時間，逃命般地沖出大門。
那速度比剛才抓賊時還要快上幾分。
跑出門外時，他還不忘回身雙手關上門。
此時，偌大的內室里，僅剩趙佶、武植與驚魂未定的李師師三人。
趙佶整理著揉皺的衣袖，正準備質問這個漢子的來歷。
武植拍盡雙袖上的浮塵，收斂起剛才那副潑皮無賴的混混做派。
他雙手平舉過額頭，交疊置于前方，腰肢前傾。
正對著趙佶，行了一個無比鄭重的大禮。
只听見武植沉穩而清晰的聲音，在安靜的房中響起︰
“草民武植，恭請官家聖安。”
屋里一片死寂。
李師師捂住了嘴。
趙佶整理衣袖的手，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