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将那块带有余温的玉牌妥善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转过身，正对上李师师那双剪水秋瞳。
李师师这会儿看武植的眼神，早没了先前的警惕与惊惶。
她眼波流转，里头藏着毫不掩饰的期冀。
那是常年在风月场里迎来送往的女子，瞧见真正能只手翻云覆雨的枭雄时，打心底里生出的崇拜。
武植拍了拍衣襟，方才那股子跟权臣皇帝生死博弈的锐气尽数敛去。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风流闲散的做派。
“行了，夜深了，就不搅扰李娘子歇息了。”
武植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随意。
“明日我还得拿着这牌子进宫，去闯那御膳房。手头上的家什和作料都得连夜筹备一番，今晚实在是不便多留。”
说罢，他转身大步朝外走。
临跨出门槛时，武植脚步一顿，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李师师一眼，眼神玩味地丢下一句调侃。
“李娘子，这回承蒙招待，下次再约。”
李师师的脸颊染上一层薄红，正要开口应下。
武植却没给她机会，话头一转，继续道，“不过这事咱们得说明白，下回我再来，你可别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把我往那床底下塞了，我可是要睡上面的。”
这话一出，李师师脸颊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她垂下头，声若蚊蚋地辩解，“官人净会取笑奴家，方才那般情势，也是迫不得已。”
“哦？迫不得已？”
武植挑了挑眉，“那下回我来，若又撞上哪位贵人，你待如何？”
李师师咬着唇，半晌才抬起头，眸光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媚意，“那……那奴家便将床榻都留给官人，自己去睡外间的软榻就是了，总不会再委屈官人。”
武植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下了。”
他看着李师师那羞恼交加的模样，心情大好，“到时候别又找个什么赵大官人、李大官人的过来，让我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李师师被他调侃得抬不起头，只得亲自提着灯笼，将武植送出了院门。
武植踏入镇安坊外的长街。
夜风一吹，将他衣袍上沾染的那些脂粉香气吹得一干二净。
他沿着空荡的御街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正琢磨着明日宫宴的菜色，武植耳朵动了动。
他六识极其敏锐。
只听得前方拐角处，一阵慌乱无章的脚步声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压抑的惊呼。
武植停下脚步，顺着声音望过去。
昏黄的月光底下，一道娇小的身影正踉跄着从胡同里钻出来，朝着他这头狂奔。
在后头，一条体型硕大的市井黑犬正呲牙咧嘴地紧追不舍。
那恶狗毛发奓起，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眼瞅着就要往前扑，咬上那人的腿肚子。
前面那人吓得花容失色，脚下连连拌蒜，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
武植也没含糊，脚下踩出凌波微步的步法，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几个起落便掠至近前。
他一抬脚，鞋尖随意挑起地上的一颗碎石子，石子如劲弩般破空射出。
石子精准无误地弹在那条黑犬的鼻子上。
狗鼻子是恶犬最脆弱的地方，这一下力道奇大，那狗发出一声惨厉的哀鸣，原地打了个滚，夹起尾巴转身就逃。
恶犬跑没了影，武植这才转过身，借着夜色打量起眼前这个获救的倒霉蛋。
这人一身书生打扮的青衫，头上戴着文士方巾。
可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书生”生得唇红齿白，肌肤比上好的瓷器还要细腻。
哪怕穿着宽大的直裰，那衣服底下的身段也透着掩不住的娇柔曲线，哪里有半点男儿该有的骨架。
武植常年在女人堆里打转，那双眼睛多毒，一眼就看穿了这所谓的“小郎君”是个女扮男装的雏儿。
他强忍着笑意，双手抱臂，故意饶有兴致地上下端详着她，出言调侃：
“我说这位公子，天都黑了，你不在家温书，大半夜在街上瞎晃悠什么呢？
要不是遇上我，明早你这腿肚子可就得多两个大窟窿了。”
那小郎君刚才吓得够呛，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这会儿见恶犬跑了，又听见武植话里透着看穿一切的戏谑，当即挺直了腰板，强装出一副高冷的做派。
她仰起精巧的下巴，冷哼了一声回怼：
“本公子吃饱了撑的，出来随便走走不行么？干你何事，要你多嘴！”
武植见她这副毫无防备却死鸭子嘴硬的德行，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起来。
他故意往前迈了半步，身子前倾，施加了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嘿，你这小毛头，我好心救你，你倒还不领情了？”
武植两根指头捏住下唇，作势就要吹哨子，“行啊，既然你这么硬气，那我把那条狗再叫回来，你们俩接着赛跑，我权当看个乐子。”
小郎君长这么大，何曾听过这等平头百姓的粗鄙威胁。
她当即火冒三丈，那股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骄横脾气直接压不住了。
“你敢！”
她瞪圆了眼睛，指着武植的鼻子呵斥。
急怒攻心之下，她脱口就要骂人，险些把“父皇”两个字秃噜出来。
好在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憋得脸通红，改口骂道：
“你这泼才若是敢对本赵大公子无礼，我定让父亲派人将你乱棍打死，丢去喂狗！”
这话里的信息量可太大了。武植听到“父亲”和“姓赵”这两个字眼，视线锐利地扫过这小郎君的领口。
借着月光，他清清楚楚看到那青衫里头，露出了一截中衣的衣领，上面用金线绣着极小的云纹。
那是内廷司造局专门给天家女眷用的针法，寻常达官贵人都摸不着边。
脑子里的权谋雷达疯狂转动，再联想到刚才在镇安坊里那位微服出访的赵佶，武植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这大半夜女扮男装跑出来瞎晃悠的，绝非什么官宦人家的千金，妥妥是大宋皇室里的一位公主。
武植心里直乐，这大宋的天子也是绝了，老子大半夜跑出来逛青楼，闺女也跟着翻墙跑出来逛夜街。
武植不仅没怂，反而又逼近一步。
他收起了正经模样，带上几分街头混混的痞气，直接贴近她那张白嫩的脸蛋。
“哟，脾气还挺大。乱棍打死我？”
武植轻笑出声，“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衣服给扒了，看看你这细皮嫩肉的，到底是个什么‘公子’？”
对付这种从小养尊处优的金丝雀，顺着她只会让她蹬鼻子上脸。
武植收起刚才的玩笑态度，浑身上下陡然散发出手握生杀的气场。
他冷眼瞧着她，直切要害：
“别装了。就你这身细皮嫩肉，还有领口那件内廷云纹的中衣，真当我是瞎子不成？”
他见对方脸色发白，继续加码，“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拎去开封府大堂，或者直接扔给街上巡夜的皇城司班直。”
“到时候，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看，到底是哪家不安分的贵女，大半夜翻墙出来惹是生非。看看你那位‘父亲’，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这番话字字诛心，直接戳中了她“私自出宫”的死穴。
小郎君的嚣张气焰彻底被这番打击得粉碎。
她吓得连连倒退两步，双手死死捂住胸口的衣襟，生怕武植真上手扒衣服。
她那张小脸涨得通红，想骂又不敢骂，贝齿紧紧咬着下唇，眼眶里立马蒙上了一层受了天大委屈的水雾。
武植深谙御人之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火候差不多了，再逼下去就要适得其反。
他敛去吓人的压迫感，双手摊开摆了摆，语气随之放缓了几分，权当是在哄小孩。
“行了行了，少在这儿抹眼泪，我吃饱了撑的去开封府报官。
你到底住哪片儿？这深更半夜的，街上指不定还有什么拍花子的恶贼。
算我日行一善，大好人做到底，送你回去。”
那小郎君撇了撇嘴，吸了吸鼻子，骨子里的傲娇劲儿还是不肯轻易低头。
她扬起脸，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谁要你送回家！你这人粗鄙不堪，本公子才不带你认门。”
她抬手指了指前头，“你只需将我送到樊楼外面的大街上就行了。”
说罢，她挺起单薄的胸膛，装作没事人一样，反客为主地招呼武植：“走吧郎君，在前头带路。”
武植乐了，这丫头倒是挺会顺杆爬。
“行，带路就带路。”武植应了一声，转身往前走。
可两人刚迈出没两步，身后的“小郎君”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人蹲了下去。
武植回头一看，这丫头正捂着右脚脚踝倒吸凉气。
敢情是刚才躲避恶犬逃命的时候不当心，把脚给崴了，刚才一直强撑着，这会儿劲儿一泄，彻底走不动道了。
武植走到她身前，背过身蹲下，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肩膀：
“上来吧，我背你过去。就你这慢吞吞的劲儿，走到天亮也到不了樊楼。要是再窜出条野狗，你这腿可就真废了。”
小郎君死死捏紧衣角，满脸都是扭捏和抗拒。
她堂堂皇家金枝玉叶，哪怕是女扮男装，也绝对不能让一个陌生男子碰自己的身子。
武植懒得听她废话，不容分说，直接一把探出手去。
“你放肆！”
她大惊失色，浑身打了个激灵，刚张嘴准备痛骂这登徒子。
就在这关口，武植指尖发力，一股霸道又温和的九阴真气顺着指肚，按压在舒筋活血的穴位上。
真气透入经络，原本钻心的痛感顿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为舒坦的暖流，顺着脚踝一直蔓延到小腿肚子。
这手底下的功夫太神了。
那丫头被这感觉弄得一愣，硬生生把到嘴边的骂人话咽回了肚子里，憋了半天，才傲娇地嘟囔出一句：
“哼，算你还有些本事。”
武植转过身，再次半蹲下身子。
她犹豫了片刻，最后实在敌不过脚上的酸软，只得咬咬牙，乖乖趴到了武植那宽厚结实的后背上。
武植双臂往后一托，轻轻松松将她背了起来，迈开大步顺着夜色朝樊楼的方向走。
这一路上，两人隔着一层窗户纸互放嘴炮。
这皇女从小被圈在宫墙里，身边全是唯唯诺诺的奴才，哪见过武植这等嘴皮子利索又胆大包天的主儿。
在信息差的绝对掩护下，她被武植几句荤素不忌的浑话撩拨得面红耳赤，连连回嘴却又句句落于下风。
趴在武植背上，听着这汉子沉稳有力的心跳，那股子暧昧不清的气氛在冷风中一点点升温。
不多时，樊楼那高耸的楼阁轮廓已经出现在街角尽头。
隔着老远，就能瞧见樊楼外的大街上有几个提着灯笼的人影。
这帮人四下张望，步伐整齐划一，腰间还隐隐透着兵刃的反光。
懂行的一眼就能看明白，这绝对不是什么家丁护院，而是大内的带刀侍卫。
背上的小郎君远远瞧见那几个人，立马急促地拍打武植的肩膀，压低嗓音催促：
“快放我下来！不能让他们看到你！”
武植顺从地半蹲下身子。
她双脚落地，虽然崴了的脚还有些隐隐作痛，但行动已无大碍。
她匆忙整理了一下微皱的青衫，连个道谢的话也没说。
跑出两步后，她忽然停住脚，回过头，借着月光深深看了武植一眼，咬着嘴唇留下一句：“本公子记住你了！”
武植适时说了一句：“明日我会进宫，看看能不能有缘再见！”
“口气挺大，要是被我碰到了，把你捉去净身房......”
说罢，她再不回头，一瘸一拐地朝着那群护卫快步跑去。
武植站在街角，并未急着走。
他目送着那道娇小的背影被一干护卫簇拥着，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抬起右手，鼻尖随之捕捉到一抹极淡的幽香。
那是方才背着对方时，手掌托在小郎君浑圆紧实处残留下来的少女体香。
味道清甜，带着几分内廷独有的熏香气息。
武植没再多作停留，大步流星地朝着甜水巷那处闲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