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长街上的夜雾还未完全散去。
甜水巷的宅院里却早早亮起了昏黄的烛火。
李娇儿端着盛满温水的铜盆轻手轻脚地迈过门槛，苏媚儿则捧着一件崭新剪裁的青罗长衫紧随其后。
两人一左一右，体贴入微地伺候着武植洗漱更衣。
“官人今日入宫，这可是伴君如伴虎的差事，千万当心。”
李娇儿细致地替武植抚平衣领上的褶皱，美眸中满是忧色。
“管好咱们自己家里的事就行，外头的风浪，你们不用操心。”
武植展开宽阔的双臂，由着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儿上下忙活，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苏媚儿掩唇轻笑一声，凑近了打量他。
“奴家瞧着，那块玉牌来头大得很。官人昨夜不会又是去哪家权贵府上，哄了哪位贵人开心吧？”
武植低头看了看腰间刚系好的香囊，又拍了拍那块触手生温的螭龙玉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哄贵人这话可就不中听了。我这是体察上意，替贵人排忧解难，顺手在这天子脚下谈了笔大买卖。”
李娇儿抬起眼帘，讶异道：“咱们的买卖，都已经谈到皇城里头去了？”
“差不多就是这个理儿。”
武植拿起桌上那个包裹得严实的青布包，掂了掂分量，“今日进宫做菜，这场席面要是做成了，咱们金武酒楼往后在汴梁城就算是挂了号，直接换上皇家的金字招牌。要是做不成嘛……我这颗大好头颅，就得留在御膳房当摆件了。”
苏媚儿替他系扣子的手猛地一顿，俏脸微白。
“大官人快别说这等晦气话，莫拿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来吓唬奴家。”
“吓你作甚？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武植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伸出手指在她娇嫩的脸侧轻轻点了一下。
“所以今日你们给我安安分分待着，哪儿也别乱跑，宅子的门栓给我死死插上。甲乙丙丁四个，我只带甲随我出门。若过了午后我还没回来，你们先别急着哭丧，等天彻底黑透了再哭，省得白白浪费力气。”
李娇儿连连跺脚，啐了他一口。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大清早的，官人怎么竟说这等不吉利的胡话！”
苏媚儿也跟着轻声安抚。
“大官人手眼通天，本事大着呢。就凭咱们那口铁锅，御膳房里那些因循守旧的厨子，未必就能压得过您。”
“这话我听着舒坦。”
武植披上外袍，顺手摸了摸苏媚儿递来的软布袖套，将袖口扎紧，“老实说，我倒不怕那些拿菜刀的厨子，我只怕那管灶台、管火候的小人。”
李娇儿心思活络，立刻听出了话里的门道。
“官人的意思是……宫里会有人给您暗中使绊子？”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有人的地方就有饭碗，有饭碗就有人护食，这是自古不变的臭毛病。我一个外来的北地汉子，拿着官家亲赐的玉牌去御前献菜，在那些地头蛇眼里，那就是生生从他们嘴里抠肉吃的过江龙。不给我下套才怪了。”
出了内室，院外的马车早已备妥。
暗卫甲、乙、丙、丁四人正手脚麻利地做着最后检查。
他们用厚实的棉布将那口薄壁铁锅和一应特制厨具裹得稳稳当当。
武植穿戴整齐，大步迈出门槛。
几名女眷齐刷刷站在院中，满眼依恋地欠身行礼。
武植踩着脚踏，稳若泰山地上了马车。
乙站在车下，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东家，里头水深，真不带咱们兄弟几个进去照应？”
“皇城大内可不是阳谷县那两条破街，带你们这群凶神恶煞进去，反倒惹人打眼。”
武植靠在车厢上，对乙丙丁三人沉声吩咐，“你们三个把家给我看牢了。若有人上门来问，就说东家外出拜客了。若来的是高衙内那厮的手下，直接拿棍子打出去，绝不能放进内院半步！”
李娇儿依着门框，柔声开口：“大官人，早去早回。”
“驾！”
甲一抖缰绳，马鞭在半空中挽了个清脆的鞭花。
马车车轮辘辘滚动，碾过泛着青光的石板路面，驶出甜水巷，直奔内城而去。
这一路越往里走，沿途的盘查比昨日严了数倍。
直到皇城外围，甲才勒停了马匹。
武植拎起那个青布厨具包，单手提着那些吃饭的家伙事，稳步跳下车。
他头也不回地交待：“原路折返，不必在此死等。”
甲郑重地一抱拳。
“东家保重！”
武植抬起头，深深望了一眼威严森严的宫门方向。
“不就是进去卖个手艺混口饭吃嘛，顺便给咱们深山里那些练兵的兄弟们，多挣几口带肉的响马粮！”
目送甲赶车隐入晨雾，武植独自一人走到巍峨的宣德门前。
刚一靠近，几名全副武装的披甲禁军便横着手里的精钢长矛，严密地拦住去路。
长矛“咔嚓”一声交叉在一起，犹如铁闸般挡在宫门正中央。
“皇宫禁地，擅闯者斩！”
领头的一名黑脸军官怒目圆睁，中气十足地开口呵斥。
武植也不恼，探手入怀，将昨夜赵佶亲赐的那块白玉牌摸了出来，递了过去。
守门军汉满脸不耐烦地接过玉牌，起初还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懒散模样，可等他瞥见上头雕刻的内廷螭龙纹时，脸色骤变，手上的动作瞬间快了不知多少倍，生怕这宝贝磕着碰着。
他慌忙招手喊来旁边一名文书班直，两人凑在一块儿，对着手里的名册反复比对查验了半晌。
“报上姓名！”
“武植。”
“所来何事？”
“奉旨，御前献菜。”
守门军汉抬起眼皮，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这个穿着随意、体格魁梧的汉子，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你就是上头今日特批放进来的那个……外路厨子？”
武植不卑不亢地点了头。
“正是。”
那军汉把玉牌双手奉还，虽然不再趾高气扬，但态度依旧秉公办事，透着股生硬。
“牌子贴身收好！进去后，老老实实跟着小黄门走。眼珠子别乱转，嘴巴别乱问，更不可私自离队！若是坏了宫里的大规矩，别说是块牌子，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护不住你这身肉！”
“省得，多谢提醒。”
武植接过玉牌，妥帖收回怀里。
军官一挥手，唤来一名早早就守在门内的小黄门。
“把这人带去御膳房外场，妥善安置。”
不多时，一个面白无须、年纪轻轻的小黄门碎步从门内走出。
他斜着眼睛扫了一下武植手里提着的那个硕大黑铁锅，声音尖细。
“跟咱家来吧。”
“有劳公公。”
小黄门走在前头，脚下步子迈得极快，而且是个闷葫芦。
武植提着重物紧随其后，两人穿过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悠长宫道。
宫墙高耸入云，遮天蔽日，转角更是多如牛毛，每隔一段距离便有神情肃杀的班直带刀巡守，可谓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小黄门偶尔回头查探，见武植目不斜视，不东张西望，也不像别的乡下厨子那般絮絮叨叨乱打听，神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些。
“武厨，今日这献菜大宴可非同小可。大宋各地来的名厨双手都数不过来，各个都有绝活。你到了地方，凡事只听管事公公的安排，切莫强出头逞匹夫之勇，免得招惹祸端。”
武植温和地笑了笑，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公公放心，我这人这辈子最懂的规矩，就是听从安排。”
小黄门再次瞥了一眼他手里那口显得粗鄙不堪的铁锅，意有所指地说道：“能听安排最好。宫里跟外头的江湖不同。外头只要兜里有钱，连鬼都能替你推磨；可在这深宫大院里，只有懂规矩的人，才能安稳吃上那口热饭。”
“受教了。”
武植嘴上答应得客气，暗地里却将这句话在心里细细嚼了一遍。
这太监说的全是屁话！
规矩这东西，向来都是上位者拿来约束没靠山的泥腿子的。
只要靠山够硬、大腿够粗，规矩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泥菩萨，想砸就砸，想走就走！
在这水浒世道摸爬滚打这么久，岂能不懂这等腌臜套路？
两人又穿过几道高耸的红墙，沿着平整的砖墁道七拐八绕，终于走入一处极为宽敞的露天广场。
此时的广场上早已是热火朝天，大宋各路州府精心选拔送来的名厨已然齐聚于此。
整个广场被无形的界限划分为七八个独立阵营，可谓是泾渭分明，楚河汉界划得清清楚楚。
各路名厨分门别类，有人穿着青色的绸缎号衣，有人披着白色的麻布厨袍，还有人脑袋上顶着高高的厨师冠帽。
而每一拨人的阵营旁边，都直挺挺地站着一位满脸精明的内务太监。
这些太监们为了自家推举的厨子能在这场天子家宴上拔得头筹，争夺那露脸的殊荣，彼此间面上虽然笑脸迎人，一口一个“哥哥弟弟”，背地里却暗中较劲，脚下踩线踩得比刀刃还薄。
谁跟谁是一个山头，谁是谁家养的狗，明眼人一搭眼就能看个通透。
小黄门也没客气，直接把武植领到了广场最角落的一处灶台前。
这地方偏僻得要命，离打水的水井最远不说，连拿柴火都得走上好几步。
灶台旁边还胡乱堆放着几筐被人挑拣剩下的配菜。
带到地方后，小黄门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武厨，咱家的差事只能送到这里，剩下的路，您自个儿蹚吧。”
“多谢公公引路。”
武植将那口特制的薄壁铁锅安放在灶台上，立马引来了四周一圈探究的视线。
旁边那些大厨个个穿着整洁的厨子号衣，头戴方巾，身后的帮厨、学徒排场极大，气派十足。
见状，立时有人压低了嗓门发出嘲弄的窃笑。
“瞧见没，那位是哪家山头来的野路子？怎么连件正经的号衣都置办不起？”
“笑煞我也！提着口黑不溜秋的大铁锅就敢往这御膳房里闯，莫不是在街市边上炒糖炒栗子的汉子跑错门了？”
“瞧着面生得很，指不定是哪个穷酸州府花钱塞进来的凑数货色。”
“行了，别嚼舌根了！到了这方寸灶前，全凭菜品说话。是骡子是马，待会儿开火就知道了！”
武植将这些风言风语尽数当了耳旁风，神色平淡地将菜刀、长勺等厨具一件件在案板上摆放整齐。
这刚摆弄好，一个气度不凡的管事太监便慢悠悠地踱步走了过来。
这人约莫四十上下，面皮保养得极其白净，两道细眉修得宛如柳叶，手里甩着一柄麈尾拂尘，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个捧着物事的小黄门。
旁边几个原本还眼高于顶的御厨一瞧见他，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见过管公公。”
这位管公公径直停在武植的灶前，先是扫了一眼那口怪异的铁锅，再看看武植那身朴素的便袍，白净的面皮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褶子。
“这位，便是上头交代下来的武植，武厨吧？”
“正是草民。”
“昨儿个上头传下话来，说是今日要多添一位献菜的能人异士。咱家原以为，必定是哪位名门大派灶下调教出来的高徒。却没想到，武厨行事竟如此洒脱不羁，连这御赐的厨衣都给省了，果然有性格。”
这话听着温和客气，实则字字句句里头都藏着绵里针，暗讽他不识抬举、不懂礼数。
武植心头冷笑，脸上却不显山露水，拱手道：“公公见谅，草民大老远从北地赶来，没见过宫里的这些大规矩。若按规矩必须得换衣，公公只需吩咐一句，草民换上便是。”
管事太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甩了甩拂尘。
“无妨无妨。既然是有通天本领的能人，自然该有能人的派头，咱家这小小的御膳房，岂敢拘着您这尊大佛？”
说着，他轻描淡写地一抬手。
身后那两名小黄门立刻走上前来，将一个竹筐重重地抬上武植的案头。
武植定睛一看，筐里赫然摆着十几只个头极大的极品干鲍！
只是这些干鲍色泽深沉，质地坚硬如石，随便拿出一只敲在实木桌上，都能砸出闷响。
另一侧的筐子里，则堆满了名贵的深海刺参、厚实的花胶等干海货。
最要命的是，旁边还掺杂着几把未处理的蟹干，以及几味气味极其冲鼻的干货药材。
“武厨，你既是由上头特批进来的，那手段自然非凡，总不能拿些寻常的青菜萝卜来应付差事。”
管公公拉长了音调，慢条斯理地说道，“今日这场大宴的压轴大菜，咱家可就全盘交托给你了。你且看这些，全都是番邦进贡的名贵海产，寻常百姓人家就算是修八辈子福分也见不着一片。武厨手段这般高超，想来定能把它们料理得色香味俱佳。可莫要辜负了圣上的一番恩典啊。”
这话音一落，周围几个正忙活的厨子顿时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抬头看了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震惊与幸灾乐祸的眼神。
俗话说，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在场的哪个不是在后厨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里头的杀机！
这干鲍坚硬如铁，若是不经过几天几夜的反复清水浸泡、慢火煨煮、换水去涩，根本就没法入口！
若是就这么直接强行下锅猛火去炒，做出来的东西绝对形同嚼蜡，比啃树皮好不到哪儿去。
退一万步说，就算煮软了，再加上旁边那些属性相克、味道冲鼻的蟹干和海鲜药材，真要一锅烩出来，那味道绝对是腥苦刺鼻，别说是给人吃！
这招釜底抽薪可谓是恶毒到了极点。
明摆着就是这管事太监收了旁人的好处，为了保自家山头的厨子上位，故意用这种手段来打压竞争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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