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一碗酒下肚，当场把海碗往桌上一顿。
“别等明日了。”
“今个就启程，带我去二龙山。”
屋里几人都停下筷子。
鲁智深乐出声。
“林老弟，你这脾气半点没改，见了兵马便走不动道。”
林冲双手按在长枪上，嗓音发哑。
“我在梁山听腻了闲话。今日听你们说五万兵马，听你们说练兵手札，听你们说高衙内那条命，我这心窝子跳得厉害。”
“若真有一支能成事的兵马，我林冲不想多等半个时辰。”
陈长青端起酒盅，笑呵呵地开口，语速和缓。
“林教头急着看兵，长青能懂。”
“不过今日这顿酒省不得。青州分号今日开张，寻常酒楼只是添个招牌，咱们这是大当家的钱粮主线在青州扎了根。没这条暗线，五万张嘴吃什么？身上穿什么？拿什么去拼命？”
林冲默不作声，手从枪杆上挪开。
杨志指着窗外街面。
“陈参军说在点子上。外头这一条街，表面买酒吃肉，背地里走的尽是军粮、铁料、药材、皮革。过些日子，城外还要买下几片荒地，打着种菜养猪的幌子屯田藏粮。”
“兵马喊不出威风。肚子空着，刀刃再锋利也砍不动人。”
曹正在一旁赔着笑脸。
“师父，你老人家别看徒儿现在穿得光鲜，每日全在跟账本过招。铜板进，白银出，粮车入库，铁料进山。错了一步，山里兄弟就得断顿。”
鲁智深伸手抓过酒坛，给林冲倒得满满当当。
“坐下，先喝！”
他身子探过去把林冲按回椅子上。
“你要看兵，明日洒家亲自陪你走一遭。今夜你敢跑，洒家就把你捆在这木椅上。多年老兄弟见面，酒没喝透你就想去摸枪杆，太没道理。”
武松端着大碗站起身。
“林教头，我敬你。”
林冲抬眼看他。
武松向来不绕弯子。
“我大哥看重你，我武松也服你的真本事。以后进了二龙山，底下的兵将若有不服，你只管拿军法去压。我武松第一个听令行事。”
这句话分量极重。
武松身为武植亲弟，兼任清河县尉，手握实打实的兵权。
他出头表态，等于把林冲的地位直接摆到明面上。
林冲仰头把酒饮尽。
“武二郎这碗酒，我记下了。”
鲁智深一拍大腿。
“好！这话提气！曹正，上肉！别拿那巴掌大的盘子糊弄事，把整只烤羊端上来！”
曹正赶忙推门出去吩咐伙计。
当晚，顶层雅间外的走廊里摆了一排空酒坛。
林冲话不多，酒灌下不少。
“林老弟，你明日见了那帮新兵，先别开口骂人。”
鲁智深啃着羊骨头。
“缘何？”
林冲问。
“有些新兵刚收编上来，以前全是山匪。握枪的架势太难看，洒家见了都想给他来一禅杖。”
“军中有军法管教。”
林冲头也不抬。
“正是这话，所以杨制使天天板着一张黑脸，吓得那帮新兵蛋子排队盛饭手都发抖。”
杨志瞪了鲁智深一眼。
“你少在这胡乱编排。”
林冲听着几人斗嘴，胸中压了许久的郁气被这酒肉气冲散大半。
在水泊梁山，他听够了虚情假意的哥哥弟弟，见多了暗地里的腌臜算计。
今日这张酒桌上，没人拿大话空话来糊弄。
粮草，军械，营盘，仇家。
桩桩件件全落到实处。
这里是个能大展拳脚的地界。
......
次日天刚蒙蒙亮，几人换好利落的短打劲装，从酒楼出城。
林冲跨坐在马背上，后背上的长枪用灰布缠得严严实实。
他一路极少言语，眼珠子却在不断打量四周地势。
队伍避开平坦官道，绕着城外庄子后头的蜿蜒山路往里进。
杨志在前头领路，武松殿后，陈长青与林冲并排骑行。
鲁智深嫌弃马慢，把禅杖横在马鞍前头晃悠。
行出十几里地，林冲转头盯住左侧一处险峻山岩。
“那里藏着人。”
陈长青顺着他视线望去。
那片山岩旁的一丛枯黄草皮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两下，随即恢复原样。
陈长青笑道：“教头好眼力。”
林冲视线扫向右前方的老松林。
“树冠里也有。后边那道溪口藏了两个。再往前数那个窄弯，岩石背阴处藏得下五名弓手。”
杨志扭头看他，语气透着钦佩。
“禁军教头的招子，果真名不虚传。”
陈长青轻磕马腹，凑近些解释：“这些全是大营放出来的暗哨。专管查探眼线。山里自家的运粮车队经过，他们从不露面。若有州府厢兵结队进山，或是有来路不明的人马扎堆，暗哨就会用学鸟鸣、扮兽吼的法子往大营传信。”
林冲开口问：“若有硬茬子强行冲卡作何应对？”
陈长青抬起马鞭指向前方山坳。
“前面连着三道极窄的关口。第一道开门放人，第二道切断退路，第三道锁死侧翼。大营主力从两边高坡直接压下去，把人按在死胡同里。敌方人少，就捆活口。敌方人多，便分段绞杀。”
林冲眼皮直跳。
防贼的草寇想不出这等阵仗。
眼前的布置完完全全出自军中精通伏击的行家手笔。
他问杨志：“这些名堂也是武大当家手札里写的？”
杨志点点头。
“大当家说得透彻，占山为王不能死守寨门。得让摸进山的人觉得自己在追击，走着走着，脚下的路就成了绝头路。”
鲁智深咧开大嘴笑。
“洒家头一回听也觉得新鲜。后来拿一伙流匪试刀，三百来号亡命徒，没撑到半个时辰，全跪在烂泥里磕头叫爷爷。”
林冲没出声，心里全明白了。
二龙山能弄死邓龙，能在青州府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藏住上万人，全凭着这套缜密无漏的杀局。
几个时辰赶路，队伍顺利穿过最后一道明哨关卡。
二龙山主营的大校场终于展现在林冲眼前。
开阔的演武场上，成排结队的魁梧军汉身披厚实皮甲，手持一丈多长的制式重枪，正随着皮鼓的鼓点齐刷刷向前突刺。
“杀！”
长枪齐进，劲风呼啸。
“收！”
枪尾回撤，动作整齐划一。
“再进！”
前排弓步下压，后排补上空当，第三排的枪尖从前排肩头缝隙狠辣探出。
林冲一把拽住马缰，立在原地观望了许久。
杨志翻身跃下马背。
“林教头，请下马过目。”
林冲跳下马背，大步踏入演武场。
他没急着开口点评，视线先落在这些汉子的脚底。
前排军汉下盘扎得死死的，每个人跨步的距离相差无几。
再看手势，虎口死锁枪杆，手肘绝不胡乱乱摆。
换位时，谁要是动作慢了半拍，旁边的伍长手里的白蜡杆便毫不留情地敲在小腿肚子上。
没人讲情面，也没人留脸面。
林冲走到一名满脸横肉的军汉身侧，毫无征兆地伸出大手，一把攥住那人的枪杆，猛地往外一扯。
那军汉紧咬后槽牙，死命压住重心，脚底板在硬土上滑出半寸，硬是没有被带倒。
林冲松开手。
“操练多久了？”
军汉用眼角余光扫了杨志一眼。
杨志喝道：“大声回话！”
军汉扯着嗓子大喊：“回教头，八个月零六天！”
林冲点点头，转身走向右侧高台旁的弓弩手阵列。
这边的弩营人数不比长枪营，可分工精细。
有人拿脚踩弩机上弦，有人负责递送箭矢，有人测算风向校准靶心，旁边还有书记官专门记录中靶的数目。
陈长青在一旁解说：“大当家留过话，弩手培养极耗银钱，绝不能拿去当寻常步卒填命。每一个上阵的弩手都得精通测算距离，认准风向变化，懂得阵列轮换。”
林冲探手从箭筒里抽出一支铁木弩箭，大拇指在箭镞上摩挲两下。
“这箭头打磨得极佳。”
曹正凑上前满脸得意。
“都是自家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