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主街。
噼里啪啦的炮仗声震得人耳根子发麻，碎红纸铺满金武酒楼青州分店的门脸。
初春的余寒被这阵炮仗味压了下去，盛夏的暑气眼看着就要翻过来。
周边商铺的掌柜们提着包着红纸的贺礼，三五成群凑在门口，拱着手连声道贺。
曹正穿一袭暗纹长衫，腰间挂把紫檀木小算盘。
他在正门口见缝插针地回礼。
脸上挂满和气。
这酒楼表面做迎送客的买卖，实际上全用来消化二龙山大军的流水，每天进账的那些铜钱散银，要在这个账本上滚一圈。
洗成干干净净的足色金银，再去，去大粮商手里买过冬的米麦。
这些东西不能扎堆进城。
得分批次打着送货的旗号运进城外的庄园。
再让山里人后半夜拉走。
这套暗线一旦被青州知府的人看出破绽，酒楼上下几十口人全得拉去菜市口砍头。
曹正正客套着，眼角的余光往人群外围一扫，瞧见四个穿便衣的汉子正迈过酒楼高高的门槛。
人群外围的护卫散开一条通道，杨志与武松并排走在前头，鲁智深跟陈长青紧随其后。
这四人全没穿甲胄，身板立得笔直，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半点拖拉。
他们身上带出的那股子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气根本藏不住，逼得周围的闲杂人等自觉退后数步，周边道贺的掌柜们也全慌乱地让出一条宽敞大路。
曹正立刻认清来人，这是山里的核心班底，绝不能在正街上抛头露面招惹是非。
他赶忙把手头招待的活计甩给旁边的账房先生，三步并作两步迎下台阶。
“几位哥哥一路辛苦，有什么要紧的买卖咱们去楼上雅座细谈。”
曹正压着嗓音招呼，亲自走在前面引路。
他转头冲旁边的小二比划手势，让伙计先把随行的几个百夫长带去二楼偏厢，嘱咐要把好酒好肉全端上去。
曹正自己领着武松这四人穿过喧闹的大堂，直奔酒楼顶层的上房雅座。
房门从里头合拢并插上实木门闩，外头的喧嚣嘈杂声全数被厚实的木门板隔断。
杨志转身冲门外留守的亲随打了个手势，那几名心腹立刻把守住楼梯口，任何人别想靠近这层走廊半步。
五个人分清主次拉开木椅落座，武松拽开半边衣襟，手掌往怀里摸去。
他扯出一封密封好的加急信件直接拍在木桌面上，信封口端端正正盖着武植独有的私印。
武松单手按着信封，目光扫视坐在两边的几人，嗓音沉厚。
“这是大哥从东京传回的加急密信，他在枢密使府上探出实底，江南摩尼教的方腊正在大肆囤积兵刃长枪，只怕过不了多久就要揭竿造反了。”
这几句话说明了天下大乱的口子马上要被撕开，屋里几人神色立刻变得无比凝重。
陈长青伸出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语点破背后的谋划。
“大当家当初执意要去东京城走一遭，甚至不惜借着高衙内那条废狗打入汴梁权贵圈子，等的就是这个节点。”
武松将信封往桌子正中央推了推，当场宣告武植传下的死命令。
“大哥吩咐了，入秋之前，二龙山的兵马必须扩充至五万人。”
他目光如炬，继续复述着那份气吞山河的野心。
“他要在青州这块地界，亲手砸出一支能吞吐天下的铁甲雄师，随时准备去接盘这乱世。”
五万人这个庞大的数目让屋内的气氛陡然一沉，没人立刻接话。
这不是占山为王的贼寇规模，这是实打实要扯旗割据的军阀路子。
陈长青在脑子里过着酒楼地窖和暗仓里的钱粮本子，转头看向曹正核对底子。
“粮草和生铁的空缺目前有多大缺口，光靠酒楼的卤味流水肯定填不满五万人的兵甲消耗。”
他手指点着桌面，提出解决之道。
“凭咱们每日算出来的流水过账，再全面接手花太监留下的人脉和盐铁路子，把牙咬死，这个窟窿必须想办法填补上。”
曹正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账目和后勤。
“陈参军放心，只要钱能洗白运出城，去江南和北地大粮商手里买过冬米麦的线我已经全铺好了，那群商人只要看见咱们金武酒楼的金字招牌，连预付款都不用收便会直接发车拉货。”
后勤的底交代清楚，最棘手的难题便全压在了军阵操练上。
杨志坐直身子，盯着桌上的密信大倒苦水。
“操练兵马有大哥留下的那本手札，照着那套阵法练全有规矩，可五万人的大军全指望这群没摸过刀的青壮能扛着长枪去战场上砍人夺命，根本不是发下军饷就能成军的。”
他双手按住膝盖，把面临的实际困难彻底摆上台面。
“这一万重步兵已是我日夜抽打军棍能操练的极限人数，现在一口气翻五倍，把青州的流民流匪全招安进营，连左右脚都分不清的汉子混编进去，一旦遇到敌袭必定炸营。”
杨志连连摇头，说出二龙山目前的绝对短板。
“我一个人带不动这摊子大军，急缺一个懂兵法懂战阵的高手在前面压阵，这人选若是挑不好，这五万人上阵就是给朝廷官兵送去砍头的军功。”
鲁智深听到这话，抓起桌上的大碗咕咚咕咚往嘴里倒酒。
他抬手抹掉沾在下巴胡须上的酒液，张开大嘴放声大笑。
“这还真是打瞌睡碰上送枕头，哥哥们别急，你们要的那个能操练几万兵马的总教头，洒家手头刚好备着一个。”
鲁智深大拇指指着窗外客栈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底气。
“前两日，有个老哥哥实在受不了水泊梁山那乌烟瘴气的鸟气，从梁山泊跑下来专程来寻洒家散心，人就安置在隔壁街的客栈里住着。”
“洒家刚才进门前已经派兄弟去喊了，算算脚程这会儿刚好到楼下。”
“等他上了这楼，正好让他听听咱们二龙山图谋天下的大营生，管保叫他舍不得走。”
话音刚落，走廊楼梯口传来沉稳有力的声响，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半分迟疑，一步步朝着上房走过来。
上房的内间门帘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掀开。
这汉子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宽沿斗笠，挡住半张脸，背上用灰布严严实实裹着一杆长枪。
汉子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容，眼窝深陷，那双眼睛顺着方桌扫过全场，看谁都透着锋利无比的寒光。
汉子站定在原地，双手抱拳冲着屋内众人见礼。
“林冲，见过诸位。”
杨志霍地站起身，木椅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双眼死盯对方认出这是谁。
“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
曹正手一抖，几大步跨到林冲跟前，双膝一屈实打实磕在地上，行全了拜师大礼。
“徒儿曹正，拜见师父。”
林冲定在原地，目光落在曹正脸上。
当年在汴梁城教导过的曹正，没料到今天在这青州地界的酒楼里撞见，这算是一桩意外之喜。
屋里其余几人见这阵仗，全跟着站起身相迎。
杨志把椅子往后推开。
大步绕过方桌，走到上首位置，拉开主座的椅子，抬手把林冲请上去落座。
“林教头，请上座。”
杨志嗓音粗犷，直接点出敬意。
林冲没推辞，大步走过去，解开胸前缠绕的粗麻绳。
把背上绑着的长枪取下来，随手靠在桌角。
枪杆底部包着铁皮，砸在青砖地上响了一声，发出一道闷音。
他坐进椅子里。
眼睛盯着桌面上摆满的卤肉。
他没去拿筷子，他直接伸出双手，抓起桌子正中央那个倒满烈酒的海碗，仰起头往喉咙里灌。
“咕咚……咕咚……”
酒喝得急猛。
，酒水不及吞咽，顺着他的嘴角流进下巴的胡须里，再滴落在洗发白的麻衣上。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巴上的酒渍。
看着坐在斜对面的鲁智深。
林冲自己抓起旁边没开封的酒坛，拍碎泥封，给自己的海碗重新倒满，酒液翻腾，溅在手背上。
“这次专程来青州找你喝酒。顺道看看曹正这小子出息了没有。”
酒碗重重磕在桌面上。
林冲眼底的死气全逼了出来。
在梁山看宋江那帮人的眼色过日子，生不如死。
借着这次下山采购的机会，甩开眼线，来找生死兄弟鲁智深喝酒。
鲁智深听完火冒三丈，一巴掌重重拍在木桌子上，震得盘子里的肉块往外跳。
“宋江那黑矮子上了梁山之后，干的全是些结党营私的勾当！”
“整天挂着满嘴仁义道德充好汉，背地里发请帖拉拢的尽是些鸡鸣狗盗的货色，把好好一个清净的山寨搞得臭气熏天！”
鲁智深扯开嗓门骂，句句揭梁山的底。
上房里的气氛往下沉，没人去接话头。
林冲面皮绷紧，只顾着去端曹正重新倒满的酒碗。
闷头灌酒。
一碗接一碗。
眼底那股孤寂落魄的死气全挤在眉头上。
空有一身绝世的武艺兵法，落得个通缉在逃的贼寇身份，结发妻子的血仇报不了。
整天和一群劫道杀人的烂人在泥沼里混日子。
这口气堵在他心口，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长青看在眼里，没去端酒杯劝解，他转头和武松对视一眼。
武松下巴往下压了压，得动手下死力气敲打。
陈长青捏起面前的白瓷小酒盅，脑子里转着送回来的密卷。
收服这种把仇恨揉碎了吞进肚子里的武将，倒苦水谈兄弟情义没用。
温水煮青蛙救不回死心，得下最猛的药，一刀扎出血。
陈长青把酒盅放下。
站直身子。
眼睛直视林冲的脸。
“林教头。”
“长青在这说句扎耳朵的实话，你留在梁山待到老死，也报不了你林家的血海深仇。”
林冲倒酒的手硬生生卡在半空。
酒坛子倾斜，酒水从海碗边缘溢出来，泼在手背上。
他抬起头。
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死盯陈长青，眼底爆出极度暴戾的杀机。
陈长青站着没挪步躲避这股杀气，直接把手里的筹码全拍在桌面上。
“高俅那老贼的独生子高衙内，现在在大当家的股掌之间听凭差遣。”
“林教头要是肯点头入伙二龙山，那条狗命留给你，定会派人把高衙内喘着气运到青州大营来！”
“交由教头亲自一刀一刀活剐，拿他的狗头去祭奠尊夫人在天之灵！”
这句话砸得实。
字字踩在林冲半生最痛的软肋上。
林冲手背上青筋暴凸，五指死死攥着瓷酒碗，碗壁发出碎裂的声响。
陈长青没停嘴。
乘胜追击扯烂宋江的伪善面具。
“教头你自己去瞧瞧梁山现在收拢的都是些什么杂碎！”
“矮脚虎王英那种见色起意杀人越货的色鬼败类，凭什么能在聚义厅里坐一把交椅！”
“宋江满脑子盘算的无非是卖身投靠朝廷，拿兄弟们的命去换他头顶上的乌纱帽！”
“他们骨子里就是一窝只敢抢商客的贼匪，借给他们一万个胆子，这辈子也不敢去京城汴梁碰高俅半根汗毛！”
林冲不说话，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全乱了。
武松两手撑在桌沿上，上身前倾，接过话茬往死里逼。
“林教头！”
“我大哥在青州深山里布下这盘棋，不是为了占几个山头收过路费！”
“绝不是为了落草为寇！大哥的抱负是扫平抵御外敌，平定乱军！”
“在这天下大乱的修罗场里，拿刀枪给老百姓劈出一条活生生的生路！这才是带把的男儿该去守的大义，宋江那帮只会窝里横算计兄弟的懦夫也配来谈大义！”
武松甩清大义的名分。
杨志跟着补上最后一道工序，他一把推开桌面上挡事的酒坛和菜碟。
从衣兜里扯出武植亲笔画的《新式练兵手札》，再抖开一张详细标注好的青州兵力布防图。
直接全摊开在林冲面前。
“教头看这图上的红圈！”
杨志指头戳在图纸上。
“二龙山此刻已实打实坐拥一万重甲步兵！制式兵器皮甲弓弩全是足数备齐！”
“大当家刚刚在东京下了将令，秋季之前兵源扩充至五万！”
“你有一身惊天动地的统兵本事，满肚子行军打仗的军阵谋略，真甘心陪着那群混吃等死的草寇，一辈子窝在水洼子里发烂发臭！”
三套重击全部砸实在死穴上。
血海深仇得报的希望。
男儿平定天下的名分。
统帅五万重甲雄兵的军权。
所有的退路全被封死。
林冲霍地站起身，起身太急，身后的木椅翻倒砸在地上。
林冲右臂一抡。
空酒碗被狠狠砸向地，瓷片乱飞。
他回手一把抓起靠在桌边的长枪。
用力攥紧枪杆。
冲着在座的重重抱拳。
“宋江不义，朝廷昏聩，我林冲漂泊半生遭人算计。”
“今日总算遇到明主！”
林冲嗓音沙哑粗糙，全无半点退缩的余地。
“我林冲这条命，卖给二龙山了！”
鲁智深一脚踹飞身前的矮木凳，咧开嘴放声狂笑。
屋里的几人齐刷刷去端倒满的酒碗。
将满碗烈酒一饮而尽。
长枪点地。
“教头打算什么时候去看你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