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超市广告牌的上方，专属的贵宾包厢内。
红木大圆桌两边，高衙内和王世冲各占着一边。
两张脸全都拉得老长，眼珠子直往天上翻。
屋里的气氛全是对彼此的嫌恶。
“王世冲你这狗东西手伸得也太长了些，真拿我太尉府当泥捏的不成！”
高衙内指着对方鼻子就骂。
“当初我高家出面摆平了开封府那帮差役，你倒好，趁本少爷被关在家里出不来，直接横插一杠子把剧院和相扑馆的干股吞了一半过去！”
“那剧院里的当红花旦本来是我先看上的，你居然敢安排你的人去强行扣下卖身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太尉府的大少爷！”
王世冲靠着太师椅转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高大少爷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在太尉府里当王八出不来，外头那条街每天进斗金的账面流水全靠我在外面跑腿打理。”
“开封府的张大人可是我亲自送了三箱上好冬虫夏草才安抚下来的。”
“要不是我安排相扑馆打假赛洗出两万贯的现银，你能在教坊司的花魁身上砸出那么多赏钱摆阔气？”
王世冲冷笑一声盯着高衙内的脸。
“你连个面都没脸露，哪来的底气在这吃独食要大头！”
高衙内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茶杯跟着跳起来水花四溅。
“放你娘的罗圈屁，没我爹太尉府的招牌挂在那，你以为那条破街能开得这般安生！”
“那剧院每天两千贯的进项，你凭什么分走那么多，你出的那些力气顶多值两百贯的碎银子！”
王世冲一脚踹在圆桌的雕花底座上。
“老子出的人脉和门路，要你一半都是客气的，惹急了我让你这相扑馆连个敢上去卖命的死士都雇不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市井脏话顺着喉咙全喷了出来。
武植就站在旁边。
手里提着个紫砂茶壶。
得让这两条狗互相咬，咬得越狠，他在中间斡旋的余地就越大，真金白银全流进他的私库。
他任由这两条疯狗互相撕咬，等他们对骂得声音渐渐低下去。
武植才慢条斯理地走上前给两人的茶盏里续满热茶。
顺势拉长了脸装出一副左右为难的苦相。
他摊开双手，冲着高衙内倒苦水。
“高大少，这事你可真不能全怪我啊。”
“你被太尉大人关在府里那些日子，街面上乱成一锅粥。我打发人去找你，连你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武植指了指对面的王世冲。
“王公子亲自拿枢密使府的招牌过来谈合作。我一个没靠山的外乡人，哪里敢得罪这等大佛。”
武植这番做派演得入木三分。
把仇恨稳稳转嫁给王家的同时，又给足了高衙内情绪价值。
高衙内听完，觉得错不在武植，气消了半截。
他扭头又要去数落王世冲。
“听见没，人家武老板是被你逼的，你这叫趁火打劫卑鄙无耻，连我高家的产业你都敢抢！”
王世冲梗着脖子反骂回去。
“做买卖本就是各凭本事，你没护住场子还不许别人伸手帮忙赚银子填窟窿！”
两人眼看又要抄起茶杯砸向对方的脑袋。
武植将手里的紫砂壶往桌面上重重一磕。
“两位要是实在看对方不顺眼，我看这生意咱们也别费心弄了。”
武植拔高了嗓音扫视两人。
“明日我就把账面上的现银全盘清了，大家一拍两散各走各的路，这金武街明天就贴封条关门大吉便是！”
散伙这两个字砸下来让两人齐刷刷变了脸。
高衙内顾不上跟王世冲斗气赶紧转过头来安抚武植。
“武兄你看看你这是说的什么丧气话，好端端的发什么火。”
“我跟王兄也就是拌几句嘴，咱们兄弟合伙赚大钱哪能说散就散，有银子大家一起分才是长久之计。”
高衙内给武植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你这日进斗金的聚宝盆，我高某人绝对撑到底，太尉府的大旗永远给你插在街头保你太平。”
王世冲也赶紧跟着附和。
“武老板说得对和气生财，那些干股我拿三成便好，剩下的让给高少爷，全当是给高太尉面子了。”
王世冲跟武植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藏着深意。
王世冲早被武植用九阴真气和毒药治得服服帖帖，那股生不如死的透骨寒气让他现在只敢当武植手底下的一条听话的狗。
眼下两人不过是在唱双簧合伙坑高衙内的真金白银。
高衙内还乐在其中觉得找回了京城大少的面子。
“这才对嘛，大家都是兄弟，有财一起发才是正经门道。”
此时的蹴鞠场正中央最高处的看台后方。
有一处视线最佳且布控最严密的隐蔽暗阁。
当朝天子赵佶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员外的宽大常服。
他随意地坐在铺着软垫的椅上。
身边七八个殿前班直全着便衣手按刀柄，将整个暗阁围得如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高俅今日特意推了衙门里的公差作为陪客站在赵佶身侧。
高俅捏着把折扇盯着下方场内正在热身的太尉府球队。
“官家今日难得出宫散心，这蹴鞠定能让官家看个尽兴解解朝堂上的乏闷。”
赵佶端起茶盏拨弄着茶叶。
“听闻这蹴鞠大赛是那武植弄出来的，排场倒是不小，这门票都能卖上百贯的价钱，当真是个生财有道的妙人。”
“朕听说他前几日在武举校场上，一人便能徒手搏杀十几个军中好手，这等强悍的外家功夫倒是少见。”
赵佶看着下方球场上的球员。
“若是此等武力不能为朝廷所用，去对付边境那些外敌，未免可惜了。”
高俅弯下腰压低声音回话。
“这武植行事张狂全无半点规矩，不过是仗着些投机取巧的买卖敛财罢了，登不上什么大雅之堂。”
“匹夫之勇终究上不了大台面，军阵之中靠的是排兵布阵和军纪严明，他这等江湖草莽只懂单打独斗不堪大用。”
“这种市井出身的粗野汉子若是混进朝堂拿了兵权，简直是有辱斯文坏了朝廷的法度规矩。”
高俅挥开折扇指着下方的太尉府球队。
“微臣今日特意挑了府上最出色的脚法行家，定要在场上把武植的人踢个底朝天。”
“臣要让他知道这京城的水有多深，趁早绝了他那想靠武举入朝的念想回去安心经营他的酒楼买卖。”
赵佶不置可否地放下茶盏。
“他献的开水白菜颇合朕意，若是连场蹴鞠都赢不下来，这武举的殿试确实不用去了。”
“朕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藏着的真本事没亮出来。”
武植所在的包厢里传来震天响的开场大鼓声。
沉闷的鼓声预示着球赛即将开打。
武植站起身抬手整理了两下衣摆。
“开场的鼓响了，这包厢就留给两位清清静静地看球发财。”
高衙内凑过来拍武植的肩膀。
“武兄快去忙你的，外面那么多达官贵人等着你招待，这财神爷可不能冷落了，特别是工部那几个老顽固千万别怠慢。”
王世冲也站起来拱手。
“武老板尽管去应付那些大人物，维系好咱们金武街的脸面，我跟高少爷在这喝茶便好。”
武植前脚刚迈出门槛顺手合上房门。
门刚关严里面两人便收起刚才那副称兄道弟的热乎劲。
他们互相翻了个白眼各自重重地冷哼一声连正眼都懒得看对方。
武植穿过熙熙攘攘的回廊推开走廊尽头一间包厢大门。
女扮男装的赵福金正靠在椅背上。
她手里捏着个白瓷茶杯另一只手拿着银簪子。
正百无聊赖地把桌上那碟精致的茶点全戳成碎渣，糕点屑落了满桌。
她回头瞧见武植走进来立马把簪子拍在桌上。
“这什么号称京城第一大赛事的蹴鞠，究竟什么时候才开场！”
“本公子坐在这破椅子上等了半个时辰简直无聊透顶，你这铺子到底还办不办！”
武植走到她身边拉开椅子落座。
“急什么，鼓都敲过了马上便开始。”
赵福金上上下下打量了武植一番。
“你真确定你新弄的这支球队能赢？”
赵福金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别上场就被人家高太尉府上那群人踢成筛子，到时候连底裤都输个干净，这人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本公子刚才在外面看那些观众，全都在赌太尉府赢三个球以上，你这盘口是要赔死自己吗？”
武植双手抱臂身子往后一靠。
“这是必须的，我武植从不做亏本的赔钱买卖。”
武植指了指外面的赛场。
“盘口赔率现在全往高家那边倒，那些个睁眼瞎的赌徒全都觉得高家赢定了，这正中我的下怀。”
“一会我便亲自上场，你觉得我出马会输给高俅那几个只会花拳绣腿的家奴？”
赵福金听罢扬起小巧的下巴语调骄横。
“我可不管那么多，本公子刚才可是在下头的盘口砸了重注一千两白银买你赢。”
“你的人要是输了，你必须全额把钱赔给我，少一个铜板我都掀了你的金武街把你绑去大理寺问罪！”
武植顺着她的话茬抛出钩子。
“那你若是赢了钱，那些银两能不能全归我，反正你这天家富贵也不差这点买胭脂粉的碎银子。”
赵福金被这句话噎住。
她只好磕磕巴巴地强行挽尊。
“肯定能赢，本公子的眼光什么时候出过错。”
武植身子一歪顺杆往上爬。
“既然包赢，那我替你赚了那么多钱，有没有什么额外奖励？”
赵福金防备地瞪着他双手抓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你一个卖包子做酒楼的老板，每天数钱数到手抽筋，你还想要什么奖励，别给脸不要脸贪得无厌。”
武植直接倾身上前。
双臂撑在她的椅背上将她半圈在椅子里。
武植目光肆无忌惮地盯着她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庞。
“赵公子赢了那么多钱，让我香一个作为奖励这要求不过分吧。”
赵福金面皮红得要滴出血来。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跳起身伸手用力推开武植的胸膛。
“你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流氓！”
“我今天非要让人拔了你的舌头喂狗不可，居然敢在这里调戏本公子！”
赵福金双手胡乱地整理着被弄皱的衣领。
“这包厢里只有咱们两个，你休要跟我搞什么断袖之癖，我是正经人家的少爷不是你教坊司里出来的姑娘！”
武植看着她这副气急败坏又掩饰不住娇羞的模样大笑出声。
“这京城里多少王公贵女想排队来给我发奖赏都没这门子路子，我主动讨你要你还嫌弃我唐突。”
赵福金抓起桌上一个完好的茶点朝武植砸过去。
“拿你的嘴去亲那些腌臜泼才去，别在本公子面前恶心人，小心我真去报官抓你吃几年牢饭！”
武植偏头躲过茶点。
“那咱们换个奖励。”
“若是我亲自下场把高俅的人踢得找不到北让你赚个盆满钵满。”
“你以后来我这金武酒楼吃饭，不仅要付双倍的饭钱还得去后厨给我劈柴烧火。”
赵福金冷笑一声。
“你休想让我再去碰那脏兮兮的烧火棍，本公子是来吃肉喝汤的不是来当烧火丫鬟的！”
两人正斗嘴间场下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喧闹声。
赵福金赶紧凑到窗前往下看。
高俅的球队已经先声夺人，几脚精妙传球便将藤球射入了武家球队的球网中。
得分的大鼓再次被重重敲响。
赵福金指着下面摔得四仰八叉的防守队员。
“你看看你养的这些废物，人家虚晃一脚他便摔了个狗啃泥这球还怎么踢！”
赵福金回头瞪着武植。
“我的真金白银马上就要打水漂了，你还在这吹牛皮说稳赢，你到底懂不懂怎么踢这藤球！”
武植坐在椅子上，被小丫头当面数落。
看着自己手底下这群笨手笨脚的夯货，他老脸有些发热。
让你们放水，没让你们倒地倒得这么假啊。
他只能干咳两声来掩饰尴尬。
拿过茶杯喝水，压下心头的火气。
“这才刚开场让他们先得意一会，把盘口的赔率拉到极致我才好通吃全场将那些贪婪的赌鬼搜刮干净。”
“要是开场就直接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那些赌客还怎么拼命往里砸钱买高家赢，这不是断了我的生财大道吗。”
赵福金狐疑地盯着武植的脸。
“你真是在做局坑人，连场上的比分和摔跤的动作都算计进去了？”
武植喝了一口茶站起身。
“能踢断我腿的人还没生出来，你等会儿在楼上看仔细了，我怎么断他们脚下的球。”
“你就安安稳稳坐在这里数钱便好，等我换身衣服下去给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功夫蹴鞠，包管让你赢下整条街的家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