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出了门。
外头管事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叠盘口账册。
“东家，高家那边的注子已经压疯了。”
“多少？”
“光太尉府球队赢三球以上这一项，就吃进去一万七千贯。还有不少权贵管家押了高家全胜。”
武植边走边解开外袍。
“高衙内那份呢？”
管事左右看了看，凑近回话。
“高大少爷暗里托人押了咱们赢，还特地交代，千万别让太尉府的人看出来。”
武植笑出了声。
这败家玩意儿，亲爹在台上拆他的财路，他在底下偷着买自己发财。
父慈子孝，汴梁特色。
“王世冲呢？”
“王公子押了咱们反超，八千贯。”
“这狗东西倒是会跟。”
武植把外袍丢给管事，露出里头早备好的短打劲装。
“传我的话，半盏茶之后封盘。封盘前再放出风声，就说高家齐云社已经拿下头分，金武队主力脚软，东家准备亲自下场救火。”
管事一怔。
“东家，这不是让他们更往高家砸钱吗？”
“我要的就是这个。”
武植拍了拍他的肩。
“赌徒不怕输，怕的是没机会翻倍。让他们觉得捡到漏，他们才舍得把棺材本掏出来。”
管事一笑。
“懂了，东家这是把锅架好了，就等肥肉自己跳进去。”
“少废话，去封盘。”
……
……
高衙内和王世冲所在的贵宾包厢里，两人隔着桌子，谁也不瞧谁。
下头鼓声一响，齐云社那边又拿下一球。
高衙内先是拍了一下桌子，随后又赶紧把手收回来。
王世冲斜着看他。
“高大少爷，这球进了，你怎么不乐？”
高衙内把茶盏端起来，装得满不在乎。
“我爹的球队进球，我为何不乐？”
王世冲拿扇子点了点窗外。
“可你押的是武老板赢。”
高衙内差点把茶喷出来。
“你放屁！谁说我押了武兄赢？本少爷是太尉府的人，怎会胳膊肘往外拐？”
王世冲笑得肩膀抖。
“你别装了。盘口那边有我的人，高大少爷，孝出强大啊。”
高衙内恼得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你懂个屁！”
“齐云社每年办球局，收的都是权贵人情。谁家公子要入圈，先得去高家球局露面。我爹靠这个结交多少人，你当我不懂？”
“那武老板这个金武蹴鞠赛，不就抢了你高家的饭碗？”
“抢就抢呗！”
高衙内一拍大腿。
“他抢的是我爹那碗饭，又没抢我的。金武球场我有暗股，剧院我有暗股，奶茶铺子我也有暗股。武兄赢了，我赚钱。武兄输了，我爹高兴。横竖我都不亏。”
王世冲听完，半天没接上话。
他原以为自己够不要脸。
没想到这位高大少爷，在家族荣誉和个人银票之间，居然分得这么清楚。
王世冲竖起拇指。
“高兄，你这格局，汴梁纨绔里少见。”
高衙内哼了一声。
“少拍马屁。你押八千贯，以为我不清楚？你也盼着武兄赢。”
王世冲摸了摸后背。
那里每隔几日就犯寒，提醒他谁才是主子。
“我押的是生意。”
两人对视一眼，难得没再吵。
……
最高高阁内。
最高高阁内。
赵佶坐在软椅上，视线落在场中那道三丈高大网上。
网正中开着一尺见方的风流眼，左右两队分立两侧。
这才是大宋权贵最爱看的筑球。
球不许落地，传接讲究身法，过眼讲究脚法。
谁能把藤球稳稳送过风流眼，谁就得分。
不拼蛮劲，不靠撞人，的是控球，看的是配合，看的是一个“巧”字。
高俅站在旁边，手中折扇轻轻合上，眼底藏着老谋深算的算计。
太尉府能在京城里吃得开，早年靠的全是他高俅在“齐云社”里练就的无双蹴鞠绝活。
这齐云社不仅是大宋最高级别的蹴鞠名门，更是太尉府结交权贵、维系政商人脉的核心大盘。
如今武植弄出个金武蹴鞠赛，广开盘口疯狂敛财，这就等于直接一铲子撅了高俅引以为傲的根基。
高俅今日把齐云社最顶尖的班底尽数派上场，存的心思极其明确。
他要在天子跟前，用大宋最正统、最华丽的球技把武植的人按在烂泥里踩死。
他要向皇帝证明，武植不过是个只会哗众取宠的草莽村夫，根本不配踏入朝堂。
赵佶坐在正中央的软椅上，端着青瓷茶盏不紧不慢地刮着茶叶末子。
天子心思通透。
高俅在底下的动作他看得明明白白，却一言不发听之任之。
皇帝要将齐云社当成一块极具分量的试金石。
武植这个号称有些将才的粗野汉子，若是遇到齐云社这种降维打击的正规军，连一场球都赢不下来，那后面的武举殿试就干脆别去了。
同一时间，侧边下方的贵宾包厢里。
王世冲端着茶杯，斜眼看着旁边急得直转圈的高衙内，开口便是一通夹枪带棒的挤兑。
“高大少爷，太尉大人今日这是真动了怒啊。”
王世冲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齐云社的头牌大将全下场了。这摆明了是要彻底砸碎武老板的钱袋子，断了咱们的财路。”
高衙内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急得直冒虚汗。
“我爹个老古板懂个屁的营生！他那破齐云社在京城踢整整一年，能赚够几个大钱？”
高衙内往下张望，咬牙切齿地痛骂，“我爹这是要活生生断了他儿子的财路！”
高衙内脑子里装不下太尉府的宏观布局，他早就被武植画出的大饼和真金白银死死套牢。
亲爹的面子哪有白花花的银子香，他现在满心只盼着武植赶紧大显神威，把自家爹爹派来的人踢个落花流水。
两声震天响的重鼓敲响。
场上几名开封府请来的资深教头充当裁判，吹响开赛的木哨。
齐云社班底一登场，直接亮出大宋最巅峰的传控脚法。
藤球一抛空，这群人全凭脚尖、膝盖、肩头颠球传接。
那球就像黏在他们身上一般。
使出的“燕归巢”、“双龙戏珠”等繁复花活，看得四周看台爆出阵阵叫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