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透过木格窗棂，洒入红纱帐内。
李师师睁开双眼，四肢百骸透着疲乏。
昨夜那场折腾耗尽了她所有气力。
武植站在几步外的花梨木案桌前。
他换好一身青灰外袍，身姿高大挺拔。
手腕下压，他将一卷宣纸拍在桌面上。
“词写好了，你拿去看看。”
武植语调平缓，没有半分沉溺温柔乡的缱绻。
李师师双手撑着床榻坐直身子。
红色锦被顺着光洁的肩头滑落，大片耀眼春光毫无遮掩地展露在空气中。
她看着男人的背影，眼底藏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大官人，你我如今这般田地，究竟算什么干系？”
武植转身，视线不避开床榻上的绝色。
“叫做，爱的关系，互为靠山。”
李师师停下整理锦被的手，定定地回望。
武植跨步走到床沿，居高临下注视着这名动天下的花魁。
“你拿着这首新词，去把汴梁才艺的宝座坐实。我要你镇安坊的门槛，被京城那些自诩风流的权贵踩烂。”
武植直视李师师的双眼。
“把差事办漂亮，我保你一世荣华，保你再也不用看那些老匹夫的脸色行事。”
“镇安坊以后不仅是你的脂粉阵，更是我搜罗京城情报的暗桩。”
没有才子佳人的酸腐海誓山盟，没有逢场作戏的虚伪承诺。
这番直白的利益捆绑，直接扯下了男女情爱的遮羞布。
李师师彻底定下心神。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汴梁城，男人的权势与野心远比几句情话让人有安全感。
这世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唯有真金白银和实打实的权柄护得住性命。
李师师听完武植这番坦诚的筹谋，所有的患得患失彻底烟消云散。
她将滑落的锦被推开，身子前倾，主动将脸庞贴上武植的手背。
“外头那些文人雅客只会作诗骗女人的身子，真遇上事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师师声音轻柔，语气透着绝对的信服。
“大官人肯拿权势给奴家撑腰，奴家这条命，以后全是大官人的。”
“不管镇安坊迎来送往多少达官贵人，奴家这双耳朵，只听大官人一人的调遣。”
武植反手捏住她光洁的下巴。
“聪明女人活得长。今日起，你不需要再接客，只做我布置的事。”
李师师顺从地闭上眼，乖巧应答。
“奴家明白，全听大官人吩咐。”
......
两日后，武举殿试校场。
皇城校场占地极广，四周插满各色营旗，旗帜随风猎猎作响。
上万名禁军手执长戟列阵两侧。
军汉们气血旺盛，场内杀意冲天，完全不留半点转圜余地。
高俅与童贯并排端坐于主考官的高台席位。
高俅面庞紧绷，维持着主考官的威严架子，他看着校场入口，手指一下下敲击着红木桌面。
前日蹴鞠场一战，武植狂揽赌资，踩着齐云社的名头扬威。
太尉府沦为整个汴梁权贵的笑柄，这口恶气高俅必须出。
高俅今日绝不容许武植站着离开此地。
武举考场规矩严苛，刀剑无眼死伤概不追究，这正是天赐良机。
他高俅执掌殿帅府多年，要弄死一个考生，根本不需要切断马鞍榫卯那种下三滥的手段。
高俅要用最符合朝廷法度、最冠冕堂皇的阳谋，让武植死在天下人面前。
他要让这起命案挑不出半点毛病，连开封府都无权过问。
童贯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末，看破不说破。
童贯眼角余光扫了高俅一眼，不着痕迹地将杯盏遮住口鼻。
那夜在镇安坊床底，童贯可是清楚武植跟当朝官家关系不简单。
这莽汉还拿到了御赐金匾，风头正盛。
这武大官人，分明是官家手里的一把刀。
你高俅不知死活，偏要去硬碰硬，只怕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童贯巴不得高俅闹出大乱子，惹官家不快，自己好从中渔利。
他放下茶盏，靠着太师椅权当看一出好戏。
“高太尉今日排兵布阵真是森严，看来是要替朝廷选拔绝顶的猛将了。”
童贯慢悠悠丢出一句。
高俅皮笑肉不笑地回道：“食君之禄，自当为陛下分忧，这武举场上容不得半个偷奸耍滑的草包。”
考场外围的观礼台挤满人，各路权贵二代摇扇观望。
几十名从各路州府杀进殿试的武举考生在候场区排列整齐。
高衙内站在人群前排，今日天凉，他却抬起袖子擦拭额头的热汗。
王世冲手摇折扇，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搭话。
“高大少爷，太尉大人今日主考，咱们那位武老板，待会儿只怕要吃大苦头了。”
高衙内听得想骂街。
他手里所有的私房钱，全部押在金武街的暗股买卖里。
武植若是死在场上，金武街必垮，他的金山银海直接断根。
但他爹的脸面也不能不要，总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给人通风报信。
高衙内双手抄在袖子里，暗自盘算对策。
要是武植这厮真被我爹弄死在考场上，那金武酒楼的干股，少爷我得赶紧派人去查封。
绝不能让王世冲那王八蛋抢了先。
酒楼的账本、后宅的娘们，全得赶在天黑前弄到太尉府，先入库为强。
高衙内盯着通道，不停祈祷。
武兄啊，你这颗摇钱树千万别倒，扛过这一关，大家接着一起发财。
巳时正刻。
大批黄门太监高呼清道，赵佶乘坐御辇抵达校场。
满朝文武与两厢禁军齐刷刷伏地，山呼万岁。
赵佶走上高台，稳坐正中央的龙椅。
他抬起手，当场降下口谕。
“今日武举不尚空谈花架子，全部只考实战生死，出彩者，朕重重有赏！”
群臣凛然应喏。
赵佶的目光越过百官，扫过场下几十名考生，最终落在武植身上。
官家心思深沉。
高俅心胸狭隘，必定会出手，这恰好是天子最想要的考校。
大宋朝堂积弊已久，兵权分散在几个老狐狸手里。
若是武植连高俅的明枪暗箭都扛不住，便只是一介任人拿捏的莽夫。
这种废物不配做他清洗朝堂的尖刀。
赵佶要借高俅的手段，亲眼看看武植的锋芒，看看这市井屠夫能不能镇住十万禁军的场子。
看台最高处的角落背光，几名内侍簇拥着一名个子娇小的人影。
赵福金女扮男装，换上一件灰青色袍子。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
她透过人群缝隙，双眼紧盯着场内的武植。
赵福金手指捏住袖口，手背关节由于用力过度失去血色，额头上浮起一层细汗。
怀里还揣着上次在蹴鞠场赢来的银票，本该高兴才对。
本公子偷偷溜出宫，只是为了查验那个不要脸的无赖会不会死在场上。
她在心里不停告诫自己。
就是想看他倒霉，绝对不是牵肠挂肚，这无赖死不足惜。
可看到那边严阵以待的兵甲与杀机，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这无赖平时吹得天花乱坠，千万别一上场就变成任人宰割的软脚虾。”
赵福金小声嘀咕。
擂鼓响彻全场。
武植迈着沉稳步伐跨入考场，周围全是刀枪剑戟泛起的寒光。
第一轮考校内容为马上骑射。
高俅抬起右手，打出首发手势。
考场沙地上，马蹄声轰鸣。
一名武举考生连弓都未拉满，便从马背上栽落，滚出几丈远，吃了一嘴黄土。
负责裁判的副手举起手中的红旗。
“落马，淘汰！”
那考生顾不上擦嘴角的血迹，连滚带爬地跪倒在高台下。
他不要命地连连磕头。
“大人！是这马太野，连弓都未拉开，求大人开恩再给一次机会！”
高俅端坐在主审席上，连眼皮都没抬。
他拿起茶盏撇去浮沫，喝了一口，随后才将目光投向下面。
“武举殿试考的是沙场实战。”
高俅开口，声音传遍半个校场。
“战场上敌军冲锋，你难不成还要跟胡人喊停，说马不听话再来一次？”
高俅把茶盏放在桌面，下达死命令。
“拖下去。下一组。”
几个禁军如狼似虎地冲上前，架起那哭喊的考生就往场外丢，动作粗暴到了极点。
这才是真正的下马威，用人命和前途来立规矩。
校场内的一众考生全都在候考区站得笔直。
没人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连着上去了五六个考生。
最好的也不过是骑在马上射出三箭，两箭脱靶，一箭射中靶子的边。
更有甚者拉弓时马受惊，直接被掀翻在地，被拖行了数十步。
这第一轮考核就是马上骑射，还要对准百步外的移动木靶，苛刻得不近人情。
马上颠簸本就难寻准星。
加上考场选用的都是军中的烈马，性子极野，没几分真本事连马缰绳都握不住。
高衙内挤在看台的人群里，探长了脖子。
他把双手拢在袖口，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今天这局势完全不对。
老爹这是铁了心要在这武举场上立下阎王规矩，谁也别想讨到便宜。
就这见鬼的淘汰率，没几个人能过关。
这些废物全摔成了残疾，武兄那厨子出身到底行不行？
要是连这第一关都过不去，老子的那些暗股可就全砸水里了！
王世冲在旁边摇着折扇，凑近压低声音挑拨。
“高大少爷，太尉大人今日这是秉公执法。这般严格，怕是有些人没本事混不过去，要丢命咯。”
“你给老子闭上那张臭嘴！看着就行！”
高衙内低声骂回去，额头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考场上风沙滚滚。
副手扯着嗓子大喊：“边军退役教头，李奎、张猛出列！”
两个虎背熊腰的汉子从候考区大步跨出。
两人在兵器架上选了制式的军中战马，手脚麻利地翻身上去。
双腿一夹马腹，两匹战马齐头并进冲入赛道，扬起漫天尘土。
跑出三十步，两人同时转身抽箭。
搭弓，射箭。
一套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弓弦连响。
六支羽箭划破长空，四支死死扎在百步外的移动木靶上，另外两支也射中了靶心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