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喝彩声掀翻了校场的军旗。
高俅坐在主考席上，用茶盖撇去茶汤上的浮沫，面上扯出一个不带温度的笑。
“不愧是我大宋边军退下来的汉子。底子硬，马术精。”
高俅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候考区剩下的几十号人，刻意停顿了数息。
他今日特意推了衙门里的公差，就是为了亲手捏死这只抢了他财路的蚂蚁。
“看到了没有？这才叫大宋的武举人！连这等本事都没有，何谈替官家镇守边关？”
有了边军这两人作为对比，高俅算是把门槛彻底立到了顶。
这番作态不仅彰显了他太尉秉公选拔的严明，更直接把压力拉满了。
“下一个，武植！”
高俅喊出名字，声音借着空旷的场地传遍四方。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径直穿过人群，锁定在武植身上。
声音落下，全场几千双眼睛齐刷刷盯住候考区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高俅重重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心底冷哼一声。
戏唱足了，该上主菜了。
老夫今日就让你死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到时候连开封府都无权过问。
副手领命，并没有让武植去兵器架上挑马，而是转身走向考场的马厩深处。
外围的几个小太监交头接耳，都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寻常。
几声刺耳的马嘶传来。
马厩的木栅栏被撞得砰砰作响。
两个粗壮的军汉合力拉着一根粗麻绳，倒退着拽着一匹通体纯黑的战马走向武植。
这匹黑马身形出奇的高大，四肢粗壮。
双眼充血赤红，大嘴里不断打着响鼻。
它每迈出一步，蹄铁都在校场的硬实沙地上踏出一个深坑。
几个靠得近的禁军被那狂躁的气息逼得连连后退，生怕被这畜生一脚踢断骨头。
紧接着，副手身后又跟着两个军汉。
两人肩膀上扛着一张通体泛着冷光的重弓，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光看两人压弯的腰，就知道这把弓分量惊人。
两人走得满头大汗，才将重弓搬到了沙地中央。
副手走到武植面前，脸上堆满殷勤的笑意，大声宣告考场调度。
“武大官人，太尉大人听闻你天生神力，能单臂掷出三百斤壮汉。”
副手转过身，指着那两匹已经被吓退的军马，言辞间全是对武植的恭维。
“这寻常的劣马软弓，实在委屈了你的本事。”
副手拍了拍黑马的脖颈。
那黑马极其狂躁地乱甩头，一口就咬向副手的胳膊，完全不服管教。
副手被那獠牙吓出一头冷汗，险险避开，急忙退后两步。
“这是西北进贡的极品烈马！加上这张两百斤拉力的精钢强弓！”
副手拔高音调，确保全场都能听见这番托词。
这也是高俅早就吩咐好的说辞，用来堵住悠悠众口。
“唯有这般神兵烈马，才配得上武大官人的盖世武威！太尉大人对您可是极其看重！”
看台上的人全闭上嘴，连先前的窃窃私语都歇了。
只要是不瞎，谁都能看出这根本不是看重，而是捧杀！
那是一场包裹在糖衣里的致命毒药。
那是未曾驯服的西北烈马，脾气狂躁至极。
寻常骑手一旦跨上去，马只要发疯狂跳，当场就会把人甩下马背踩断骨头。
再加上那把两百斤拉力的精钢弓。
别说是在颠簸狂奔的马背上，就算是站在平地上，寻常武将也根本拉不开。
强行发力只会拉断双臂的筋脉。
周围的武举考生看清那一人高的精钢强弓，纷纷倒抽一口凉气，暗自庆幸没被点到名。
太尉府这是要当众借马杀人。
不仅手段狠辣，还要杀得名正言顺，让你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就是高俅稳坐殿帅府多年的狠毒底气。
武植要是不敢骑，那就是主动认输，直接滚出武举。
这辈子别想入朝为官，那在京城积累的威望也将荡然无存。
武植要是头铁骑了，被马摔死或者踩成肉泥，那就是技不如人，死有余辜。
一箭双雕，断人活路。
高台上，童贯端着茶盏，吹了吹热气。
他眼角全是在看好戏的得意，甚至还拿杯盖拨弄着漂浮的茶叶。
这高俅老匹夫，弄死人的手段还真是不留口实。
他这一招把武植架在火上烤，看这小子怎么下台，最好闹个天翻地覆才好看。
天子赵佶坐在正中央的龙椅上。
他前倾着身子，手指敲着龙椅扶手，面容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根本不在乎底下人的死活。
这把刀到底有多锋利？
现在就是验货的时候。
如果武植连高俅这冠冕堂皇的捧杀都破不了，那就只是一介任人拿捏的蠢货莽夫。
大宋不需要废铜烂铁，皇家也不养废物。
看台最高处的阴影里。
赵福金捏紧了袖口。
指甲掐进手心，勒出一道白印。
死无赖，你要是就这么摔死了，本公子的一千两白银找谁去要！
她咬着后槽牙盯着场内的男人。
武植站在原地，没有去接副手递来的缰绳。
这是针对老子。
高俅搞这么大阵仗，先让几个人上去摔断腿，再让边军汉子露一手。
全铺垫完了，最后给我上一匹发狂的野马。
这老狗真以为这就叫老谋深算？
不就是一匹畜生。
武植活动了一下粗壮的脖颈，骨节发出脆响。
“多谢太尉大人赏赐！”
武植大喝一声，跨出两步，直接走到黑马左侧。
那匹黑马察觉生人靠近，两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武植，发出一声刺耳的凄厉嘶鸣。
它前肢弯曲，整个前半身扬起半空，两只比海碗还大的马蹄带着风声，狠狠朝武植的胸口猛踹过来！
周围发出惊呼。
武植左脚在沙地上重重一踏，小腿肌肉爆发出骇人力量。
沙地被踩出一个凹坑。
他不退反进！
右臂探出，五指张开如同铁钳，攥住黑马挥出的一条马腿！
给我下！
武植掌心发力。
九阴真气毫无保留地轰然吐出，极寒气息直接钻入马匹的经脉穴道。
黑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它那能踢碎城砖的力道，在武植单臂三百斤的绝对蛮力和极寒内力面前，被摧枯拉朽般碾碎。
武植手臂往下一拽。
前蹄被强行按回地面。
黑马四肢狂乱打颤，膝盖根本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压力，直接往地上一软。
武植单手攥住马颈上的鬃毛，左脚踩住马镫，身形拔高，干脆利落地翻身跨上马背。
两条如同铁铸般的大腿锁住黑马的马腹。
野马骨子里对死亡的恐惧被彻底激发出来。
它试图挣扎，但身上的男人就像一座压下来的铁塔，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极寒的内力冻得它血液都快凝固了。
黑马低下原先高昂的头颅，大嘴里吐出一口白沫，彻底放弃抵抗。
它乖顺地在原地踏了两步，连一丝躁动都不敢有。
整个降服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
副手连同旁边那两个拽马的军汉，张着的嘴巴半天合不上。
“拿弓来！”
武植端坐在马背上，冲着那两个扛弓的军汉发话。
两人被这气势震住，赶紧把那张两百斤的精钢重弓抬过去。
武植伸出单臂。
一把扯住弓身中间。
大弓被他单手倒提在手里，手腕随意一翻。
重弓在半空中带出极其刺耳的风声。
两厢禁军兵卒全变了脸色。
“驾！”
武植双膝夹紧马腹。
黑马得令，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直接朝赛道冲射出去。
速度比刚才边军汉子骑的军马还要快出一倍！
狂奔之际。
武植左手持弓，眼睛死死盯住前方百步之外的移动木靶。
前方那飞速移动的标靶，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无比清晰，移动轨迹被精准锁定。
右手从背后的箭筒里直接抽出三支加长的重型羽箭。
箭尾卡在精钢的弓弦之上。
两百斤的拉力？
这弓正合老子胃口！
武植右臂肌肉隆起，将上衣的布料撑得快要炸开。
力气顺着腰腹直接灌入双臂。
那张寻常武将两人都拉不开的精钢强弓，在武植手里被拉成一个完美的满月形状！
崩到极致的钢弦发出让人牙酸的脆响。
瞄准。
放箭！
右手五指一松。
弓弦连发三声尖锐的锐鸣。
三支重型羽箭带着常人肉眼无法捕捉的初速度，轰然激射而出！
第一箭，精准无比地钉入移动木靶的正中心红心。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三寸厚的硬木靶子射穿，木屑四下崩飞。
第二箭紧随其后。
带着撕裂空气的巨力，直接砸中了下方支撑木靶的粗木桩。
“咔嚓！”
粗大的木桩应声而断，移动靶当场倾倒，砸起一片沙尘。
第三支箭矢带着更加恐怖的力道，越过倒下的木靶，在半空划出一条笔直黑线。
长箭撞上校场尽头竖立的记功青石碑。
坚硬无比的青石被硬生生砸出一个小坑。
大半根箭杆强行钉入石碑深处，尾部的长毛箭羽高频震荡，嗡嗡作响。
武植双手一拉缰绳。
黑马前蹄高高扬起，停在赛道中央，仰天发出一声长嘶。
校场内死一般的寂静。
几千号人全看呆了，连呼吸都停顿了。
两厢禁军兵卒停顿几息，随后爆发出如雷霆般狂热的喝彩声！
这些当兵的最认死理，谁拳头大，谁本事强，谁就是神！
那些原本等着看武植出洋相的武举考生，看着那面碎裂的木靶，全咽着唾沫往后退出半步。
高衙内一拍大腿，激动得跳起来大喊。
“好！射得好！不愧是武兄！”
他喊完才觉得不对，赶紧把头缩进人群，偷偷拿眼角去瞟高台上的便宜爹。
赵福金站在看台顶端。
她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里的浊气，双肩松懈下来。
她看着马背上的男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这无赖，倒是有几分真本事。
高台上。
高俅死死攥着红木椅的扶手。
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指关节挤压得泛出青白色。
他苦心安排这许多，找陪衬、立规矩、赐烈马、给硬弓。
他要当着天子的面借马杀人。
结果这一连串的杀局，不仅没能摔死这个市井草莽，反而成了武植在几千禁军和皇帝面前扬名立万的踏脚石。
童贯坐在旁边，强压着嘴角幸灾乐祸的笑，悠悠然开口。
“高太尉，武大官人这连中三元的本事，配你这精钢重弓，绝配啊。”
高俅咬紧牙关，没有接话。
他的呼吸极其急促，眼神阴鸷地盯着场内的武植。
这考场里，绝不止这一道关卡。
赵佶身子前倾，看着那根深深钉入青石碑的箭杆。
皇帝脸上露出极为满意的神情。
这把刀，不仅够硬，还足够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