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狂風卷起沙塵，掩蓋不住高台主考席上的暗流交鋒。
高俅抬手撫過桌案上的茶盞，視線穿透沙場，停留在剛剛降服烈馬連發三箭的武植身上。
這小子風頭出得太大。
高俅站起身，看向中央龍椅。
“官家。”高俅微微欠身，語調平穩沒有起伏。
“此子馬術箭法確實出挑。不過若將其置于邊關戰陣，金人先鋒皆是鐵浮圖重甲，刀槍不入。”
高俅雙手抱拳進言︰“若只考馬上輕弓，不足以勘驗其真實的沙場生存能力。臣提議，增設極限負重重甲實戰。”
這是擺在明面上的陽謀。
利用主考官臨時改動規矩的特權，在武舉場上硬生生造出一個能合法殺人的死局。
趙佶端坐龍椅，視線不移，繼續鎖定校場中央那道高大的身影。
略作權衡，大宋天子指尖在金漆龍椅扶手上叩擊兩下。
“這等考法，早逾越了尋常武舉定下的規制。”
趙佶拋出話頭，語氣里不辨喜怒。
“若是這般折騰下來，他還真拔了頭籌奪魁，那委任的章程，可就得重新斟酌了。”
童貫在一旁半靠著椅背，手里把玩的玉扳指停轉。
樞密使傾了傾身子，順水推舟︰“官家所言極是。”
童貫深諳天子心思。
皇帝要用的人，真在重甲絕境里 出來，自然不能按普通武狀元的名頭去隨便打發。
趙佶頷首允準。
將令傳下高台。
軍陣里跑出兩隊禁軍。
十二個精壯軍漢抬著兩只厚重的黑木大箱，一步步跨入校場中央。
箱蓋翻開。
兩副通體漆黑、重達八十斤的玄鐵重甲展露在日光之下。
黝黑鐵甲堆疊著厚重的實心鐵塊，根本沒有半點為了關節靈活而妥協的改動。
四個軍漢才能將一套重甲勉強撐起。
裁判官舉起令旗，高呼喝令場內考生更衣換裝。
武植大步走上前，解下青灰外袍扔給旁側。
四名禁軍軍漢上前伺候。
玄鐵護心鏡重重拍上胸膛，雙肩壓上厚重得嚇人的鐵肩甲。
腿甲套緊，牛皮腰帶收緊鎖死。
平常武者穿上這身，連走上兩步都要大口喘氣。
校場西側，玄鐵柵欄門向上拉開。
鐵索摩擦粗糙石壁，發出刺耳的聲響。
一道粗壯如鐵塔般的身影跨出門洞。
這漢子沒穿戴任何護具甲冑。大片肌肉虯結的胸膛敞在風中，陳年刀疤交錯縱橫。
一雙長臂粗壯異常，比尋常武人的大腿還要粗上一整圈。
他手里提著一把特制的無鋒開山斧。
通體純鐵澆築，足有六十斤重。
四尺長的粗鐵斧柄，配合巨漢駭人的體格，帶來極度的視覺壓迫感。
童貫端起茶水，目光越過杯沿，打量著場中那名光膀巨漢。
看到那大漢側頸上一塊模糊的刺青烙印，童貫握著杯蓋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停頓。
這根本不是地方州府舉薦上來的武人。
這是開封府死牢里的重案死囚。
手里攥著十幾條人命的狂徒。
童貫低頭飲茶。
這老狐狸一眼看破高俅底牌，卻穩坐高台絕不點破。
高俅身側站立的心腹統領，迎著那死囚看過來的目光，手掌藏在長袖下方。
統領隱蔽地做了一個雙手下壓、斬碎頭顱的手勢。
死囚看懂了指令。
高太尉開出的賞格足以讓他賣命。
只要在這校場上，用重斧把武植的骨頭全砸成肉泥。
免死文書當場送達。
不用受千刀萬剮之刑，還能當場放良離開汴梁。
這是純粹至極的殺意，用一條爛命去換大好前程的絕命死局。
外圍看台。
權貴子弟擠作一團，紛紛探頭張望。
高衙內擠在最前排的欄桿邊，眼珠子瞪得溜圓。
八十斤玄鐵重甲，配上那拿著六十斤巨斧的怪物瘋子。
高衙內心髒狂跳。
滿腦子全是自己押在金武街暗股里的私房錢。
武植要是死在斧頭底下，他的金山銀海全部灰飛煙滅。
他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小廝，雙手死把住木欄桿，扯著嗓門破口大罵。
“連個護具都不穿，去砍穿重甲的人！這還有沒有點規矩！還要不要臉了！”
王世沖驚出一身冷汗。
這敗家玩意兒瘋了，居然在滿朝文武面前罵太尉大人沒規矩。
王世沖一把攥住高衙內的衣袖，連拖帶拽將人強行按回木椅上。
“大少爺禁聲！”王世沖低喝，“那是太尉府安排的人！”
高台護衛區。
高俅帶來的護衛統領听到後方動靜，直接轉過頭。
一道陰冷的目光穿透人群，鎖定在高衙內身上。
統領面容冷厲，把這反常的一幕記在心里，轉過頭去繼續盯著場內。
“當！”
裁判官重重敲響銅鑼。
死戰開局。
死囚眼底全是對鮮血和自由的狂熱。
巨漢完全不擺任何防御架勢，雙手握住四尺長柄。
狂吼一聲，大步流星往前猛沖。
體型龐大，速度卻絲毫不慢。
六十斤重斧掄圓了在半空帶出尖銳的氣浪聲。
一記當頭力劈，直取武植面門。
另一只腳順勢橫掃，直逼武植包裹在鐵甲下的脆弱下盤。
完全不要命的打法。
武植看著此人，怎麼有種熟悉感，那麼像他以前弄死過的一個手下敗將。
他身負八十斤重甲，腳步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腳跟碾在沙地上，身形向後急速拉開。
連退三步。
重斧貼著他鼻尖半尺的距離呼嘯斬下。
“轟！”
斧背砸中青磚地面。
地磚四分五裂，被砸出一個深坑。
泥土與碎石向四周迸射，打在武植的玄鐵重甲上發出連串刺耳的脆響。
死囚一擊落空，攻勢更加瘋狂。
手臂肌肉暴起，硬生生把重斧從磚石坑里拽出。
長柄橫拉。
開山斧帶著呼嘯狂風，直接向武植腰腹橫掃。
武植雙手垂在腰間。
長刀未出鞘。
步伐變幻，沉重的鐵斧擦著玄鐵護心鏡的邊緣刮過。
刮出一連串刺目的火星。
十幾個回合轉瞬交鋒。
武植始終沒有出刀反擊。
他憑借步法規避那些勢沉力猛的致命殺招。
死囚氣血翻涌，雙目赤紅，巨斧不斷劈斬。
場邊的幾座兵器架被連根砸爛，長槍大刀崩飛一地。
武植步步後退。
一路被逼至校場西北角的圍欄死角。
退無可退。
死囚咧開大嘴發出狂笑。
巨漢認定勝局已定，雙手高舉重斧準備一劈兩半。
武植面容沉穩，連呼吸節奏都未亂半拍。
雙眼如鎖定獵物的鷹隼，死死盯著死囚那兩條粗壯的手臂。
十五次交鋒，全部是為了試探極限發力。
他在極短的時間內，捕捉到了那極其細微的破綻。
重兵器發力越猛，反噬的慣性越大。
死囚每次全力揮擊過後。
肩背肌肉會出現微不可察的回彈。
手腕強行卸去斧頭慣性的剎那，會有半個呼吸的僵直停頓。
第十八次交鋒。
死囚腰腹肌肉崩成一張滿弓。
喉嚨里爆發出破音的狂吼。
開山斧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叫，攔腰橫斬而來。
氣流刮得圍欄上的軍旗獵獵作響。
武植左腳側踏，身子貼著原木柱子偏轉。
橫斬完全落空，巨力收勢不及，帶著死囚龐大的身軀向前栽倒。
巨斧順勢向下重重砸在沙土地上。
斧刃深深嵌入兩塊青石板的縫隙之中。
死囚手腕遭遇巨大的反向拉扯，出現瞬間僵直。
就是現在！
雙手反握長刀，自腰間逆勢拔出。
雙手倒持。
刀身由下而上，拉出一道刺瞎人眼的雪亮白芒，撕裂空氣發出一聲音爆。
冷酷無情的刀鋒精確掠過死囚死抓著斧柄的雙手。
毫無滯澀。
十根比胡蘿卜還粗的手指齊根斷裂！
斷指拋飛到半空。
鮮血噴灑。
死囚發出淒厲到極點的慘叫，雙手再也無法握住長柄。
武植身形不停，沒有任何遲疑。
刀勢行雲流水地上行到頂點，手腕一抖。
刀背向下翻轉。
腰背發力，帶動刀身橫掃。
厚重的刀帶著泰山壓頂的勢頭，抽打在死囚膝彎外側。
清脆的骨折聲響徹全場。
巨漢失去雙手指點，膝蓋的支撐也被徹底摧毀。
龐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倒。
重重跪砸在沙地里。
武植左腿向前踏出一步，膝蓋死死抵住死囚後背。
右手的長刀順勢下壓平遞。
薄而利的刀鋒切進死囚脖頸下沿那極小的防御縫隙中。
冰冷的刀刃直接壓住跳動的頸動脈。
血水順著刀身往下滴答。
再往前推進半寸，便是頭顱滾落。
一招終結戰斗。
校場周圍數千名嚴陣以待的禁軍，手舉長戟，無一人出聲。
整個場地落針可聞。
主考高台上。
趙佶身子側傾，目光落在場中央，不動聲色地轉頭詢問。
“童卿。”天子開口定調，“如此重甲死斗絕境，卿看場中此人，有何評價？”
童貫指尖點在木椅把手上，略作思量。
“步法靈動，判斷精準。”
童貫果斷給出判詞。
“臨陣決敵，實乃一等尖刀。”
樞密使順手將茶盞放在小幾上。
“官家，此等頂尖的兵器，若是外放到下面州府充當軍漢，著實可惜了。”
童貫言辭懇切，步步為營。
“依臣愚見，不如將其安置在京畿，置于眼皮底下。交由皇城司好生打磨。他日必定是官家手里的一把利刃。”
老狐狸把算盤打在明處。
借著天子青睞的順風車，堂而皇之地將武植圈入皇城司的監視體系。
這等難以掌控的雙刃劍，必須牢牢捏在自己手里掌控。
主考席另一側。
高俅強行壓下胸腔里翻騰的怒火。
兩只手攏在寬大的袖袍之內。
握在掌心里的折扇不堪重負。
“啪”的一聲輕響。
一根玉骨竹節被他兩指當場掐斷。
高俅面容緊繃，依然維持著主考官的高高在上。
“來人，拖走。”
高俅冷酷地下達指令。
四名禁軍大步跑入場地，架起雙臂廢掉、哀嚎不止的死囚向外拖拽。
武植收起長刀，刀身回鞘發出一聲清越長鳴。
高俅站起身，走到看台最前方。
目光跨越幾十丈的距離，直指武植。
高俅揮動手臂，向全場下達新一輪軍令。
“今日考校連戰兩場。”
“接下來，開啟最後一場陣戰。”
高俅拋出不死不休的底牌。
“不限手段，無規則死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