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拱手，声音清晰地传遍高台。
“官家，胆大若无章法，也只是送命。”
赵佶没有接话，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点，视线依旧落在场中。
场中，裁判官已然会意，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令旗，声线高亢。
五十名身披制式铁甲的殿前司精锐，自校场西侧鱼贯而入，步伐整齐划一，甲叶碰撞间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
他们迅速结成一个五层战阵，如同一个钢铁铸就的牢笼，将武植围困在正中心。
外层是盾牌手，中层是刀斧手，最内层还有十人手持三米长枪，枪尖斜斜下压，寒光凛冽，封死了所有可能的突围路线。
为首的军将身材魁梧，面容冷峻，他注视着武植，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沉声开口：“武大官人，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武植单手提着长刀，刀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他并未理会对方的劝告，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叫什么？”
那军将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停顿了一下。
“殿前司都虞候，韩彪。”
武植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一个名字。
“韩彪，等会儿你要撑久点。”
韩彪的面容瞬间沉了下去，吐出一个字。
“狂。”
武植却不以为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别误会，我不是看不起你，也不是看不起你手下这五十号弟兄。”
他说话间，目光越过韩彪，投向了高台之上。
“我是想让龙椅上的官家多看几眼，看得尽兴些。”
这话一出，韩彪当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看台上的权贵子弟和官员家眷们，不少人想笑，却又在威严的场合下死死忍住，憋得面皮发红。
这武植是真能把人气死。
五十个精锐军士围着他，他还嫌对方倒得太快，会影响到最高领导的观赛体验。
裁判官可不管这些口舌之争，他见双方就位，手中的令旗重重挥下。
“阵战起！”
韩彪抬起手中的厚重盾牌，向前踏出一步。
五十人随之齐动，整个战阵宛如一个活物，开始向内收缩。
盾墙挤压空间，长枪自头顶压来，雪亮的刀锋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直取武植周身上下所有要害。
武植没有选择向外硬冲，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身形如鬼魅般一晃。
这一步的落点极为精妙，正好卡在两面盾牌即将合拢前的微小空隙。
韩彪的战场反应极快，他左手的盾牌立刻下沉，想要卡住武植的脚。
右侧的一名军士也配合默契，手中短刀顺着盾牌下方递出，直取武被铁甲覆盖的小腹。
武植手腕翻转，长刀的刀背贴着对方递来的刀身顺势向上一挑。
那名军士只觉得虎口一震，一股巧劲传来，手中的短刀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
武植的肩膀顺势向前一顶，结结实实地撞在韩彪的盾面上。
韩彪连退两步，他身后的阵脚也因为这一下冲击，跟着出现了一丝混乱。
就这么一个照面，原本天衣无缝的包围圈，被撕开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口子。
高台上，高俅刚端起茶盏准备品茶，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韩彪面色铁青，大声怒喝：“补位！维持阵型！”
两名军士立刻从侧翼补上缺口，手中的长枪一左一右，如同毒蛇吐信，直刺武植的肋下。
武植脚下步伐变换，身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贴着左侧的枪杆切了进去。
他的刀背在近身瞬间弹出，准确无误地敲在一名军士的手腕关节上。
那人发出一声痛呼，长枪再也拿捏不住，应声落地。
另一名军士的枪刚要回收变招，武植已经抬脚踩住了长长的枪杆。
他借着这一点支撑，身形跃起半尺，膝盖狠狠撞在持枪军士的胸甲之上。
那人如遭重击，向后倒飞出去，一连撞翻了身后的三名同袍。
“收阵！压他下盘！”
韩彪的指挥没有丝毫停顿，他的经验确实丰富。
前排的盾牌手立刻下沉，形成一道低矮的铁墙，专门封堵武植的腿脚移动。
后排的短刀手则半蹲下来，从盾牌的缝隙里向上捅刺，招式阴狠且有效。
这就是真正的军阵杀法，不讲究任何花哨的招式，只追求最高效的杀敌手段。
武植在心里也暗赞一声，这殿前司吃着皇粮，确实比地方上的厢兵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可惜，也只是强得有限。
他身体向侧面一偏，避开两把从下方刺来的短刀，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其中一面盾牌的边缘。
持盾的军士本能地想用力回扯，却发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他整个人连同盾牌，都被武植一把拽得向前扑去。
武植的刀背在电光石火间横扫而出，敲在他肩甲下方的软肋处。
那军士半边身子当场失去力气，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武植顺手夺过那面盾牌，向前猛地一推。
三把从不同方向刺来的短刀，全都结结实实地扎在了厚实的盾面上。
他用盾牌作为武器，向前推进，带着那三名军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数步，原本严密的阵形被硬生生挤出了一片空白。
“散开！不要跟他贴身拼力气！”
韩彪终于看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武植的力量大得超乎常理，盾阵一旦被他抓住破绽近身，就会被他当成自己的兵器反过来利用。
韩彪不再固守指挥位，亲自提刀压了上来，他的刀路又快又狠，不求伤敌，只专砍武植持刀的手腕。
武植瞥了他一眼，游刃有余地开口：“你比前面那个提斧头的死囚，要有脑子多了。”
韩彪不为所动，也不答话，一连斩出三刀，刀刀都攻向武植的破绽。
武植只退了半步，手中长刀的出鞘角度陡然一变，刀背不偏不倚地敲在了韩彪的刀脊之上。
韩彪只觉得手腕一阵酸麻，几乎要握不住刀，他强行稳住身形。
可他刚要变换招式，武植的身影已经欺近身前。
一记朴实无华的直拳，落在了他胸前的护心镜正中。
韩彪整个人向后滑出了一丈多远，脚底的军靴在沙地上拖出两条深深的印子。
他咬牙站住，胸口一阵气血翻腾，闷得发疼。
他知道，这一拳若是打在没有甲胄防护的地方，他现在已经站不起来了。
看台上，那些一同参加武举的考生们，一个个全都看傻了眼。
“这……这还是人吗？”
“殿前司的铁桶阵，居然被他一个人给撕开了。”
“他好像没下杀手，用的都是刀背和拳脚。”
“废话，他要是真下杀手，现在地上躺着的人，恐怕一半都活不了。”
高衙内一边看一边兴奋地拍着大腿。
“好！武兄，打他左边！对，就是那个小子，刚才想从背后偷袭！”
王世冲在一旁急得满头是汗，不住地小声提醒。
“我的大少爷，您小点声，那可是殿前司的人！”
高衙内回头瞪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怕他？我爹是当朝太尉！”
王世冲瞬间沉默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台主考席上脸色铁青的高俅，在心里默默念叨。
你爹就在上头看着，你可真是孝顺出了新高度。
高台的阴影处，赵福金原本紧紧攥住的手松开了不少。
她看着场中那道在刀光剑影中游走的挺拔身影，心跳依旧很快，却没有了先前那般担忧。
这个平日里油嘴滑舌的无赖，原来真的能打。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能打。
她忽然想起了那日在金武酒楼后厨里，武植端着一个大碗，跟她胡说八道的模样。
那个人平日里总是没个正形，吊儿郎当。
可真到了这种要命的时候，他却比任何人都要靠得住。
校场之中，战局已经完全倒向了一边。
五十人的战阵，原本讲究的是层层推进，用人数和阵法优势活活耗死对手。
可武植根本不跟他们硬耗。
他专打阵法的连接处，那些最薄弱的环节。
谁补位，他打谁的手腕，让其兵器脱手。
谁持盾前压，他便夺盾撞阵，扰乱对方的节奏。
谁想从背后偷袭，他一个转身就是一记精准的刀背，敲在对方的膝弯。
短短半盏茶的时间，地上已经倒下了二十多个人。
没有一个人死亡，甚至没有人受到致命重伤。
可倒下的那些人，不是手腕脱力，就是膝弯被打得酸麻，短时间内连爬都爬不起来。
韩彪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终于明白，武植一开始说的那句“撑久点”，根本就不是羞辱。
这家伙从头到尾都在控制着整个战场的节奏。
他明明拥有在三招之内就能取人性命的本事，却偏偏留了手。
可就是这样留手的打法，依旧把他们这群殿前司的精锐打得如此狼狈。
韩彪心里又憋屈，又不得不服气。
“合围！向中路合围！”
他嘶吼着下达指令，剩下的二十多人重新收拢阵型。
这一次，他们不再分层推进，而是分成了四组，从四个方向同时向武植压了过来，试图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挤死他。
武植看着他们重新组织的阵型，终于把一直用作辅助的左手长刀，换到了惯用的右手。
“差不多了。”
韩彪心头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下一刻，武植的身影动了。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留在原地拆解阵法，而是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奔韩彪所在的位置冲了过来。
擒贼先擒王。
韩彪下意识地举起盾牌，身边的四名亲兵也同时护了上来，组成一道小型的盾墙。
武植脚下踏出凌波微步，身形在高速移动中划出一道常人无法捕捉的弧线，从盾墙的侧翼切了进去。
他的长刀刀背在空中连续点出四下，分别敲在四名亲兵持刀的肘部关节上。
清脆的四声闷响过后，四把长刀同时落地。
韩彪刚要后撤，与他拉开距离，武植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一柄冰冷的长刀，横在了他的喉咙前。
刀锋没有贴着皮肤，但那股逼人的寒气，却让韩彪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还打吗？”
武植平淡地问。
韩彪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身边。
还能站着的殿前司军士，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十来个。
这些人手里虽然还握着兵器，却没有一个人敢再贸然上前。
韩彪沉默了片刻，终于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沙地上。
“我输了。”
武植收回长刀，缓缓归入鞘中。
“输得不丢人。”
韩彪抬头看着他，大口喘了两口气，眼神复杂。
“你要是真下杀手，我们恐怕连十个回合都撑不到。”
武植拍了拍他厚实的肩甲，像是在指点一个后辈。
“回去多练练盾阵的协同补位，你们的反应还是太慢了。”
韩彪当场愣住。
这个人才刚刚一个人打翻了他们五十个弟兄，转头就顺手指点起他们练兵的毛病？
高台之上，赵佶已经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看得清清楚楚。
武植不是在被五十人围攻中狼狈逃命，他是在从头到尾地拆解一个军阵。
而且是游刃有余地、边打边留手地拆解。
这份本事，放在江湖上，可以称之为绝顶高手。
可要是放在军队里，这就叫能破局，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帅才。
赵佶抬起手，轻轻地鼓起了掌。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校场上传开。
紧接着，看台上的禁军之中，有人跟着拍起了手掌。
很快，校场四周，掌声连成一片，如雷贯耳。
高俅依旧端坐在主考席上，他面前的茶盏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五十名殿前司的精锐，签了生死状，进行无规则的死战。
结果武植不但没死，还赢得干干净净，从容不迫，连一个可以被人拿来攻讦的杀人把柄都没有给他留下。
这种结果，比直接输了还要让他难受。
童贯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笑着说道：“高太尉，你这最后一场阵战，倒是别出心裁，替官家验出了一块上好的精钢啊。”
高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赵佶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威严。
“今日殿试，到此为止。”
所有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赵佶看向场中的武植。
“武植，马上骑射，重甲死斗，阵战破围，三场皆胜。”
“朕，看得明明白白。”
武植抱拳行礼，姿态恭敬。
“草民侥幸。”
赵佶却笑了。
“少跟朕来这套。”
“你若是侥
幸，那朕这殿前司的禁军，就都该回家抱孩子去了。”
场上不少禁军都羞愧地低下了头，韩彪站在一旁，脸上更是火辣辣的，却也只能承认。
赵佶继续说道：“今科武举殿试，武植为头名。”
“武状元。”
看台上，王世冲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整个人瘫在了椅背上。
“我的命，总算是保住了。”
另一边，赵福金躲在帷幕之后，也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看着武植躬身行礼的背影，低声嘟囔了一句。
“算你还算争气。”
赵佶坐回龙椅，语气收敛了几分。
“具体的差遣，朕还需与诸位臣卿商议之后再下发诏书。”
“武植，你先回府候旨吧。”
武植再次抱拳。
“草民遵旨。”
他收刀入鞘，转身走向校场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