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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汴梁城内，一处专供权贵寻欢作乐的游船勾栏之上。
船舱内，脂粉香混着隔夜的酒气，味道熏人作呕。
高衙内四仰八叉地趴在乱成一团的被褥里，鼾声震天，对即将到来的大祸一无所知。
“哐！”
房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撞开，木屑四溅。
两名高衙内的心腹连滚带爬地摔了进来，其中一个鞋都跑丢了一只，模样惨不忍睹。
“衙内！衙内！大祸临头了啊！”
那哭嚎声尖锐得像催命的符咒，让高衙内在睡梦里一哆嗦，翻身坐了起来。
他睡眼惺忪，抬腿就朝最近的家丁身上踹。
“号丧呢！大清早的，扰了本衙内的清梦，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那家丁顾不上喊疼，跪趴在地上，声音里全是哭腔。
“衙内，真的天塌了！昨夜殿前司那帮丘八军头们全都闹翻了天！”
他话说得又急又快。
“您…您在蹴鞠赛场买武大官人赢钱，还在包厢里骂他们是中看不中用的废物，这些话，全被人一字不差地捅到了太尉大人的书案上！”
高衙内脑子里的酒意被冲散了一半，可骨子里的跋扈让他还掂不清事情的分量。
他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撇嘴道：“捅过去又怎么了，我爹是当朝太尉，他还能真为了几个丘八杀了我这个儿子不成？”
“太尉大人昨夜气得把正堂里最喜爱的瓷摆件全砸了！”
家丁的声音发着颤，满是恐惧，“大人已经下了死命令，派了三拨府里最得力的护院，正在满城抓您！”
“只要一逮到您，大人说要亲自动手，打断您的双腿，然后用链子锁了，绑去殿前司大营，给那帮军爷们平息众怒！”
家丁说到这里，声音都带上了泣音。
“大人还放了狠话，谁敢替您求一句情，就乱棍打死，绝不留情！”
这几句话兜头浇下，高衙内脑子里那点酒意彻底散尽，后背的白毛汗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太了解高俅的手段了，那份狠辣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个干爹平日里对他百般宠溺，是因为他没碰到干爹的命根子。
如今这事，动摇的是高俅在整个禁军里的威信和权柄，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真被抓回太尉府，那双腿必断无疑，高俅为了稳住军心，真能把他这条命都交代在军营里。
回太尉府，是死路一条，半点侥幸都不能有。
高衙内浑身发冷，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在地上团团转。
放眼整个汴梁城，现在谁敢忤逆发了疯的高俅来保他一命。
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权贵子弟，这会儿躲他还来不及。
一个身影，在他混乱的脑海中跳了出来。
只有一个人！
那个昨天在校场上把殿前司精锐当猴耍，手里还捏着皇家御赐金匾的武大官人！
武植，那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而且他有这个实力和底气。
“快！快找衣服！”
高衙内一把抓住这个念头，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捞起一件外袍，胡乱裹在身上。
他连勾栏正门都不敢走，带着两个专挑那些散发恶臭的泔水巷子钻。
他花了几块碎银，雇了辆运杂物的破驴车，整个人缩在草席下，催着车夫直奔金武街。
……
与此同时，金武街，武家大宅的后院凉亭。
风拂过水面，带来几分凉意。
武植坐在石桌旁，悠闲品着早茶，王世冲则站在下首，眉飞色舞地汇报着城里的动静。
“东家，您这招真是高！殿前司那边的火算是彻底点着了！”
王世冲的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亢奋。
“今天天没亮，殿前司好几个军头就堵了太尉府门，指名道姓要高俅给个说法，高俅那老贼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派了大批人马满城找他那个宝贝儿子。”
武植吹了吹茶盏里漂浮的茶叶，面色平稳，不起波澜。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不多不少，火候正好。
这时，前院的管事脚步匆匆地穿过游廊，走到凉亭外，低头禀报。
“东家，后门来了个人，身上一股子馊味，瞧着十分狼狈。”
“他自称是太尉府的高大衙内，死活要求见您一面，拦都拦不住。”
武植放下茶盏，吐出两个字。
“退下。”
王世冲极有眼力见，识趣地躬身行礼，快步退走，身影很快隐没在门廊后。
“把人带到这里来。”
武植对着管事吩咐道。
没多久，高衙内便被领进了凉亭。
这位往日里嚣张跋扈的京城第一纨绔，此刻的模样确实不堪。
他脸色惨白，头发散乱，名贵的绸衫换成了一件粗布袍子。
即便到这般田地，他刚在石凳上坐下，还是硬撑出几分平日的架子，不愿显得太过卑微。
“武兄。”
“今儿个出门，遇到点小麻烦，不知道能不能在贵府借宿几日，避一避风头？”
武植没接他的话，亲手提起茶壶，给他倒了杯热茶，推到面前。
“高兄弟这是唱的哪一出？”
武植的语气恰到好处地透着惊讶。
“这汴梁城可是你的地界，谁有这般天大的胆子，能把你逼成这副模样？”
高衙内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捧着茶杯的手还在抖。
他哪里敢说出真相，只得含糊其辞地搪塞：“没什么大事，就是惹了家父生气，他老人家脾气上来了，我出来躲两日清静。”
武植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轻笑，直接扯碎了那层遮羞布。
“高兄弟，在我面前就别说这些场面话了。”
“我刚得到消息，殿前司的李都虞候，当着几十号弟兄的面发誓要让你高衙内给个说法。”
武植注视着他，每个字都说得不重，却把高衙内钉在原地，心口发闷。
“你爹现在急需一具能平息禁军众怒的肉靶子，来保住他的太尉宝座。”
“只要你人还在京城，别说躲在我这小小的宅子里，你就是现在立刻挖个地窖钻进去，太尉府的人也会掘地三尺把你挖出来！”
高衙内听武植把局势分析得如此透彻，连李都虞候这种隐秘细节都一清二楚，他强撑的那点镇定彻底粉碎。
武植的情报网，已经可怕到了这种地步！
“哐当”一声，他手中的茶杯滑落，砸在石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他整个人瘫软在石凳上，冷汗顺着惨白的脸颊不住往下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武兄，武大官人！咱们可是有交情的，是兄弟啊！在校场，我还押了重金买你赢！你看在这个份上，求求你，给我指条明路吧！”
武植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语气却透出几分为难和惋惜。
“这汴梁城是天子脚下，规矩森严，我武植就算挂着内廷供奉的金字招牌，也不可能公然在京城之内，包庇一个惹了禁军众怒的太尉之子。”
“高俅要是拿着官家的手令来我这儿搜人，从我府里把你搜了出来，他回头参我一本，我这金武街的买卖还做不做了？”
听到这番冰冷而绝情的话，高衙内面如死灰，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他心里清楚，武植说的是事实，换做是他，也断然不会为了一个外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连武植都不敢保他，那他在这汴梁城里，就真的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武植看着他崩溃的模样，知道火候已经足够。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这才不着痕迹地抛出早已备好的话头。
“京城这潭水太深，风高浪急，确实护不住你，但若是能离开汴梁，到了一处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高衙内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亮。
他挣扎着从石凳上探出身子，急切地问：“去哪？武兄快说，只要能活命，别说是天涯海角，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去！”
“青州。”
武植吐出两个字。
听到这个地名，高衙内脸上的狂喜停滞了一下，生出几分迟疑。
青州？
那不是个穷乡僻壤吗？
远离京城的繁华与风月，听说连个像样的勾栏瓦舍都没有。
去那种地方避风头，简直比坐牢还难受。
更何况，这一路千里迢迢，变数太多。
“出了京城，沿途关卡盘查森严，万一在半道上被我爹派的护卫截住，我岂不是死得更快？”
武植将茶盏重重顿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给他喂下一颗定心丸。
“青州，那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
“我手底下的商队，走的是内廷特许的绿色通道，车队上挂的，是大内司造局亲自颁发的通关文凭，上头盖着官家的私印，你爹的搜捕令，在青州地界，连擦屁股的纸都不如。”
“只要你上了我家的商船车队，我敢保证，这一路保你安然无恙，无人敢查，无人敢拦。”
解决了生存危机，武植紧接着便算起了利益账。
“你别觉得去青州是受苦受难。”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你在金武街的那些产业暗股，我会安排账房悉数转投到金武酒楼的青州分号去。”
“人到了青州，你照样是二东家，每月的分红一文钱不少你的，那边天高皇帝远，你过去就是金字塔尖上的人物，金山银山随你挥霍。”
他放缓了语调，用一种只有男人才懂的戏谑口吻，抛出最后的诱饵。
“再说了，汴梁城里的规矩太多，那些酸儒言官整天盯着，玩得不痛快，青州可没人敢管你这大衙内。”
“我跟你说，那边地方上，从水乡流过来的小娘子，那身段、那做派，别具一番风情，比这京城的姐儿带劲多了。”
“你在那儿想玩什么花样，就玩什么花样，看上哪家姑娘，直接抢进府里便是，无人敢惹，那就是个名副其实的土霸王，可比在这京城里当个处处受限的憋屈衙内，要快活一百倍！”
高衙内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在青州作威作福，美人环绕，夜夜笙歌的画面。
原本的恐惧与抗拒，被赤裸的实利，诱人的美色和绝对的自由冲散。
只要能保住命，还能继续当他的大爷，继续吃喝玩乐，去哪不是去。
“好！好！我去！我这就去！”
高衙内连连点头，生怕武植反悔。
“武兄这份救命的大恩大德，我高某这辈子都记下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越快越好！”
武植扬声唤来一直候在不远处的甲。
“去账房，取那份走内廷商队的通关文凭，再安排一辆密封货车，做得隐蔽些。”
他交代道：“今晚就动身，连夜秘密送出汴梁城，直奔青州。”
甲躬身领命，没有多问一句。
高衙内对着武植连连作揖，千恩万谢之后，便跟着甲退出了凉亭，去准备“新生”了。
确认人已走远，武植才偏过头，看向不远处的游廊方向。
“出来吧。”
王世冲满脸堆笑地从门廊后快步走出，恭敬地站在石桌旁。
武植端起茶杯，声音平淡无波。
“去办件事。”
“东家您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等商队出城之后，你亲自带几个机灵点的人，去一趟东码头，沿途，不经意地留下点高家那大衙内贴身物件。”
武植看了他一眼，补充道。
“再放出风去，就说有人看到高衙内慌不择路，重金包了一艘去往江南的快船，连夜逃了。”
“把高家那些护院家丁，全给我引向水路，让高俅那老贼以为，他那宝贝儿子吓破了胆，下江南逃命去了。”
王世冲心领神会，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立刻拱手。
“东家这招‘声东击西’实在是妙啊！只要把太尉府的视线全部引向江南，咱们金武街就彻底干干净净，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去办吧，手脚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得令！”
王世冲领命，快步离去。
如此一番布局，高俅的怒火只会在江南的水路上撞，武植兵不血刃地便掐断了所有后患。
更要命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高衙内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满心欢喜奔赴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
武植负手立在凉亭边，任由热风吹拂衣袍。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高墙，望向遥远的青州方向。
在那里，二龙山的深处大营，豹子头林冲正带着数万新练的大军厉兵秣马，胸中那股被压抑到极点的杀意，无处释放。
而那个满脑子只想着去做土霸王，去享受风情小娘子的高衙内，正满心欢喜地，朝着林教头那早已饥渴难耐的刀口上，直直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