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心里暗罵了一句老狐狸，面上依舊穩如泰山。
“梁相公見慣了大錢，這是自然，武植今日奉上這五萬貫，並非是想讓梁相公覺得驚訝，只是想先表一份誠意。”
梁師成端茶的手停住了，這一次，他認真地看了武植一眼。
這個年輕人，很會說話，不把錢的分量吹上天，也不假裝窮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站起身，走到箱子旁邊，修長的手指在金磚上輕輕點了兩下。
“說起來，年後孟州倒是出了一樁不大不小的案子。”
武植的眼簾垂了下來，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光。
孟州。
梁師成踱步回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舊聞。
“那里的兵馬都監張都監，連同團練使張團練，還有那個叫蔣門神的惡霸，一夜之間全被殺了。”
他刻意加重了“一夜之間”四個字，審視著武植的反應。
“手段干淨利落，現場沒留下半個活口，報文送到京里，地方上的官員個個推諉塞責，誰也不願意去沾那個爛攤子。”
武植依舊垂著眼，沒有讓自己的臉上流露出任何多余的反應。
孟州都監，這個位置居然還空著。
張都監那一攤子事，正是他自己親手清掃干淨的，這世道有時候當真會開一些荒唐的玩笑。
他還在想著如何弄一個實權武職，梁師成卻直接把他親手殺出來的空位，擺在了他的面前。
“孟州都監，能轄多少兵？權責又管到哪一步？”
他抬起頭，開口問道，語氣里帶著一個武夫對兵權最直接的渴望。
梁師成見他沒有表露出回絕的意思，便轉身走回了主位。
“一州之地的治安巡檢，剿匪平亂，諸事皆可過問，兵額多少要看地方上的實數。”
“但名義上，能調動廂軍弓手，巡鋪役夫，若是遇上大的匪患，還可臨時征調鄉兵。”
“听著倒的確是個實權的位置。”
武植故作思量。
“也是個要命的凶坑。”
梁師成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
“前任死得不明不白，殺人的凶徒至今還未落網，誰要是去了，就等于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接手這個爛攤子。”
他幽幽地說道。
“所以這肥缺才會空了小半年，京里那些養尊處優的官老爺們，惜命得很。”
梁師成注視著他，話里有話。
“但你若去，這事在朝堂上反倒好說，新科武狀元不畏艱險，主動請纓去鎮壓孟州的匪患，官家愛听這樣的故事，蔡太師那邊，面子上也寫得漂亮。”
他話鋒一轉，圖窮匕見。
“可這等實缺，光憑眼前這三箱程儀，恐怕還不夠分量。”
武植沒有插話，他知道，真正的要價，現在才開始。
“蔡太師那頭總要打點一二，樞密院的文書需要童貫親自蓋印，吏部和兵部也得有人肯閉上嘴。”
“雜家可以替你把這條路走通，但路上的這些人，可都要吃飯的。”
“梁相公只管開個數。”
武植表現得像個不懂規矩的土財主，只認錢。
梁師成卻沒有直接報價，而是伸出兩根手指，在桌上點了點。
“此外，你到了孟州之後，每年的年節，冰敬炭敬，都不可短少。”
“境內若是有什麼緊俏的貨物要經手，相府這邊，也要有優先取用的權力。”
這就不僅僅是收一次錢那麼簡單了，這是要把武植徹底綁進相府的賬本里，變成一條可以源源不斷輸送利益的渠道。
武植的臉上適時地流露出一絲為難，他停頓了片刻，才有些肉疼地開口。
“梁相公，您有所不知，武植在京城的鋪面也才剛剛撐起來，球場、酒樓、超市，處處都需要銀子周轉。”
“今日這五萬貫，已經是擠得我後槽牙都疼了。”
一旁的管家听得差點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金武街如今是日進斗金，整個汴梁城誰不知道，誰會信你這番鬼話。
“年節的常例，武植應下了，第一年，便以一萬貫起步。”
武植咬著牙，像是在割肉。
“等我在孟州站穩了腳跟，財路跑順了，這個數目，每年都會往上遞增，絕不讓相公失望。”
梁師成不說話，只端起茶盞慢慢地喝著，客室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甲乙丙丁四人站在武植身後，連呼吸的聲響都刻意收斂了起來。
武植卻安穩地坐著沒有動，他知道沉默是這老閹人最擅長的武器，用來壓垮對手的心理防線。
可對他這種能在皇帝的床底下跟趙佶、童貫擠半宿的人來說，卻未必管用。
梁師成一杯茶喝完，將茶盞輕輕放回了托盤，打破了沉寂。
“一萬貫的常例，少了。”
他終于直接開價。
“高太尉在校場上丟了那麼大的臉，他那份怒火，你總得拿真金白銀來平息。”
“雜家幫你擋住高俅，替你上下疏通，你以為只是動動嘴皮子那麼簡單？”
梁師成冷笑一聲。
“每年三萬貫，這是底線，另外，相府要金武街所有產業一成的干股，無需投入，只等分紅。”
這胃口，大得能吞下一頭牛。
武植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猛地站起身。
“梁相公，您這是把我武植當成金山來挖了！”
他似乎有些動怒，在房內來回走了兩步。
“三萬貫的常例，再加一成干股，那我辛辛苦苦在汴梁城打拼下這片家業，豈不是全為您做了嫁衣？”
梁師成看著他這副樣子，眼神里反而多了一絲玩味。
“你可以不答應。”
他慢悠悠地說道。
“那你就繼續當你的金武街東家，每天守著你的金山銀山，然後等著高俅想出一百種法子，把你連人帶錢一起吞下去。”
“一個沒有官身護體的商人，錢再多，也不過是待宰的肥豬罷了。”
武植停下腳步，胸口起伏，像是在做著劇烈的思想斗爭。
良久，他才重新坐下，端起桌上的涼茶一飲而盡。
“好，三萬貫常例，我認了！”
他重重放下茶杯。
“但那一成干股，恕難從命。那不是我一個人的產業，背後還站著官家，我不敢隨意許諾。”
他把趙佶搬了出來當擋箭牌。
梁師成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顯然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
武植見狀，立刻重新開口，拋出最後的籌碼。
“梁相公，武植再加一句實在話。”
“說。”
“孟州都監的實授文書落地之日，武植會再奉上與今日同等數目的謝禮。”
他一字一句，說得極為清晰。
“前後共計十萬貫現銀，年節三萬貫常例另算，這個數，已經是武植能拿出的極限。”
“再多，便真的要傷筋動骨了，到時候就算買了官，也辦不成事。”
梁師成的嘴角，終于勾起一個很淺的弧度，但這就足夠了。
他站起身，走到最近的那只箱子前，親手合上了箱蓋。
“啪。”
黃銅鑄就的鎖件合攏時發出的清脆聲響，意思已經很明白，這東西，相府收了。
武植也跟著站了起來。
梁師成的手掌按在冰涼的箱蓋上，換上了一副長輩提點晚輩的口吻。
“孟州那地方，匪患確實未靖，你一個新科狀元，主動請纓去填這個大坑，朝堂上的人不但不會阻攔，反而會夸你一句勇氣可嘉。”
“如此一來，蔡太師那邊就好說話，童貫那里也好蓋印，高俅就算想攔，也找不到一個像樣的借口。”
武植听到“匪患確實未靖”這句話時，心底冒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荒唐感。
殺人的凶手此刻就站在這里，還掏出大筆的錢財，去買死者的職位。
大宋官場這碗飯，滋味當真是夠豐富的。
他臉上卻恰到好處地擺出了一副凝重的神情。
“武植武舉出身，既然拿了朝廷的名分，自當為官家分憂，孟州再是龍潭虎穴，也總得有人去鎮住場面。”
梁師成滿意地點了點頭。
“會說話，也有膽量，難怪官家會願意多看你兩眼。”
他回到主位上，端起那杯早已續滿的茶，用茶蓋輕輕撥了撥水面的浮沫。
“三日之內，雜家會約蔡太師與童樞密談一談此事，成與不成，都會遣人去金武街給你送個信。”
武植拱手。
“有勞梁相公。”
梁師成沒有起身相送，管家已經極有眼力見地上前，領著武植向外退去，那三口沉甸甸的箱子，則留在了原地。
甲乙丙丁四人空著手跟在武植身後，直到走出了相府的側門，丁才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五萬貫，就這麼沒了。”
“他肯吃，才說明這事能辦。”
武植的腳步沒有停下。
甲開口問道。
“東家，孟州那個地方，咱們真要去？”
武植看向停在街口的空馬車，嘴角牽起一絲弧度。
“當然要去。”
“有官身，有兵權，還有一塊屬于自己的地盤，離青州也不算太遠。”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野心。
“高俅想弄死我，朝堂上不知道多少人眼紅金武街的流水，沒有這身官皮護著，我們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登上馬車，坐下後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隱相府那高高的門楣。
“朝廷給我一個名分，我正好拿來做我自己的事。”
“從今天起，金武街還是金武街，二龍山也還是二龍山。”
簾子緩緩落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他低沉的聲音在車廂內響起。
“可我武植，再也不是那個任人隨手拿捏的商人了。”
馬車調轉方向，朝著金武街的方向，平穩地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