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衙内抬起下巴，用手指点了点热闹的大堂。
“往后这分号有本衙内照看，青州城里谁敢来闹事，报我的名号便是。你们替我好好办事，我也绝不会亏待你们。”
“高公子肯照拂，是小店天大的福气，求之不得。”
曹正亲自在前面引路。
两人穿过后堂，沿游廊进了酒楼后院。
院内有一排独门客房，最里面那间与其他屋舍隔着一道高高的砖墙。
门窗瞧着格外厚实，周围也不见伙计走动。
曹正取出钥匙打开房门。
屋内摆着软榻、木桌和浴桶，桌上还提前放好了两坛封好的美酒。
窗户朝向僻静的后巷，推开便能看见拴马桩。
“高公子，这里是本店最清静的上房。”
曹正推开窗，又替他拉开木椅。
“平日里专门用来接待州府的贵人，没有您的吩咐，伙计们绝不敢靠近。您在屋里做什么，外头半点声响都听不见。”
高衙内四下打量，露出了满意的神态。
“青州这地方虽小，你这掌柜倒还懂些规矩。”
“能替公子办事，是小人的福分。”
曹正指向桌上的酒坛。
“饭菜马上就送来。只是这城里出挑的小娘子不好请，小人得亲自去挑选，免得寻些庸脂俗粉污了公子的眼。”
“您先用膳沐浴，小人去去便回。”
高衙内大咧咧地坐上木椅，挥手赶人。
“快去。”
“以后都是替本衙内挣钱的自家人，事情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曹正躬身退出客房，顺手合上了房门。
走出后院，他脸上那副和气的笑容尽数收敛，变得一片冰冷。
一名心腹早已守在砖墙转角，见他出来便迎上前。
“掌柜的，鸽子已经喂过水了。”
“放出去。”
“给山里传话，货已进门。”
心腹钻进柴房，取出一卷短笺，将纸条麻利地装进细小的竹管，绑在信鸽腿上。
那鸽子振翅越过酒楼屋檐，化作一个黑点，径直朝二龙山方向飞去。
曹正转身进了后厨。
一只焦香的烧鸡，两大盘卤好的牛肉，还有蒸鱼、羊羹、酱肘子，很快被伙计送入了客房。
高衙内赶了半个月的路，每日只能躲在货物后面啃食干饼，此刻见到满桌酒肉，眼睛都直了，抓起烧鸡便大口撕咬起来。
油水顺着手指流到袖口，他也毫不在意。
一坛酒喝掉大半，桌上的菜也被他风卷残云般扫去七七八八。
他拍着鼓胀的肚皮，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这曹正……办事还算利索。”
隔壁的小间里早就烧好了热水。
两个伙计抬着沉重的木桶进门，将热水倒进浴桶，又放下一套干净的衣物，收拾完毕便悄声退出屋子。
高衙内从里头闩上房门，脱掉那身满是汗味的绸衫。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他舒展双腿，脑袋惬意地靠在桶沿上。
半个月来的颠簸劳累仿佛都融化在了热水里。
热水一泡，酒劲跟着上涌，他的眼皮也开始发沉。
他还惦记着曹正去寻的青州女子。
汴梁勾栏里的姐儿们见惯了权贵，花样虽多，性子却也一个比一个难拿捏。
青州的小娘子没见过京城的排场，只需亮出太尉府的名号，便能吓得她们任由自己摆布。
先让人搓背，再叫两个女子一同进桶……这京城里玩的阵仗，配合本衙内半刻钟的威风，定要叫她们好好见识一番。
高衙内咂了咂嘴，脑袋一歪，靠着桶沿便睡了过去。
没过多久，鼾声便从屋内传出。
日头西斜，光影拉长。
浴桶里的水，已从温热变得冰凉。
一匹快马沿着酒楼后巷，悄无声息地停在拴马桩旁。
马背上的男人戴着一顶宽沿旧斗笠，身穿粗布麻衣，背后用布条紧紧绑着一杆长枪。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木桩上。
曹正早已等在后门。
见到来人，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师父，人就在里头。”
林冲站在门外，隔着一层厚实的木板，静静听着屋内的鼾声。
“信上可写清楚了？”
“写得一清二楚。”
曹正从袖中取出武植的亲笔密信，双手递了过去。
“东家派人将高衙内从汴梁护送至此，还替他遮掩了太尉府的追查。信上说，此人……交由师父全权处置。”
“生死不问。”
林冲接过密信，展开又读了一遍。
纸上的墨字他早已烂熟于心。
这条命，武植真的给他送来了。
曹正起身，将一柄黄铜钥匙递上。
“客房四周已经清空了。”
林冲收起信件。
“备一条麻袋。”
“弟子已经备好。”
曹正退到院门外，亲自将两扇院门合拢。
林冲独自走到客房门前，用钥匙打开了门锁。
门轴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木门被缓缓推开。
高衙内在睡梦中被惊醒，眼睛仍闭着，手臂懒洋洋地搭在桶沿上。
“总算来了？”
“还愣在门口做什么，脱了衣服进来伺候。”
来人没有答话，脚步声沉稳地越过了门槛。
高衙内等了片刻，不见动静，不耐烦地抬手拍了拍水面。
“本衙内叫你过来，没听见吗？”
“曹正找来的什么蠢货，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屋里水汽尚未散尽。
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门边，麻衣下摆沾着赶路的尘土，一顶宽沿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高衙内见状，拍着浴桶怒骂：“哪来的瞎眼杂役，竟敢擅闯本衙内的房间？”
“滚出去！”
“等本衙内穿好衣服，非叫人打断你的手脚不可！”
男人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转过身，将门栓缓缓落下。
随后，他抬起右手，摘去了头上的斗笠。
那张饱经风霜，刻满了刺配、追杀与亡命生涯的面庞，就这么暴露在昏暗的光线里。
高衙内的骂声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咙里。
他双手死死扒住桶沿，双脚在水里连蹬，后背重重撞上浴桶的内壁。
冰凉的桶中水溢出，洒了满地。
“林……林冲？”
“你不是……不是被刺配沧州了吗？”
“你怎么会……会在这里！”
林冲把斗笠轻轻放到桌上。
两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沿着他刚毅的面颊滑落，没入虬结的胡须之中。
东京岳庙前，高衙内当街拦路，肆意调戏他的娘子。
白虎节堂内，高俅布下毒计，将他诈骗定罪。
野猪林中，两个解差举起水火棍，要取他性命。
林家小院里，一根白绫，生生夺走了他结发妻子的性命。
武植在酒楼许下的诺言，犹在耳畔。
高衙内的命，留给林教头亲手来取。
今日，这个让他家破人亡的元凶，就这么赤条条地泡在桶里，连一件遮身的衣物都没有。
林冲一步步走到浴桶前。
抓住高衙内的发髻，用力向外拖拽。
“放手！”
“来人！救命啊！快来人！”
高衙内双手胡乱抓挠，整个身子被硬生生拖过桶沿，重重砸在地板上。
木桶随之侧翻，凉水涌过房间，撞得桌腿都在晃动。
林冲揪住他的头发，将人拖到屋子正中。
“高衙内，你还记得我娘子吗？”
高衙内两腿乱蹬，涕泪横流。
“林教头，那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是我爹害你，与我无关！真的与我无关！”
林冲抬起脚，重重踏在他的右膝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高衙内仰头发出凄厉的惨叫。
“岳庙上香，你带人拦住我娘子，逼她受辱。”
林冲又一脚，踩住他的左腕。
“你买通陆谦，骗我离家，将她堵在楼上。”
脚掌落下，腕骨应声而断。
“你求而不得，便让你那贼父高俅卖刀设局，诱我误入白虎节堂！”
高衙内拖着伤腿，拼命向门口爬去。
林冲抬脚踩住他的脚踝。
“你怕我活着回京，又买通董超、薛霸，要他们在野猪林结果我的性命。”
又一处关节被踩得粉碎。
“我娘子守着林家，等不回丈夫，只等来你一遍又一遍登门逼迫！”
林冲一把拽着他的头发，将那张沾满鼻涕与泪水的丑陋面孔提了起来。
“她为保清白，不肯受辱。”
“她悬梁自尽了！”
“你还敢说，与你无关？！”
高衙内四肢再难动弹，只能用额头无力地撞击着冰冷的地板。
“林教头饶命！饶我一命！”
“我爹是殿帅府太尉！”
“你留我一命，我让他撤掉海捕文书，给你官复原职！我保证！”
“金银、宅院、美人，你想要的，我全都给你！”
“你若杀我，高家绝不会放过你，朝廷也绝不会放过你的！”
林冲蹲下身，眼中燃烧着无尽的仇恨，右拳狠狠砸在他的嘴上。
几颗牙齿混着血沫飞溅而出，落在木板的缝隙间。
第二拳落下，下颌骨直接被砸得歪向一侧。
高衙内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房门被推开。
曹正提着一条粗麻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师父，马已备好。”
林冲扯开袋口，将四肢尽废、如同烂泥的高衙内塞了进去，然后用力收紧了麻绳。
麻袋里传来微弱的挣扎。
林冲走出后院，将麻袋横放在马背上，用两根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长枪压在鞍侧。
他跨上战马，猛地一扯缰绳。
马蹄踏过后巷，直奔城外。
入夜之前，二龙山三道暗卡依次放行。
大营的战鼓声传遍山谷。
上万名结束了一日操练的重甲军士，在演武场上迅速列成方阵。
长枪如林，甲片摩擦声连成一片，杀气森然。
杨志昂然站上点将台。
武松手持双刀，如铁塔般守在台下。
鲁智深提着禅杖赶到校场，看见林冲马背上的麻袋，停在队列前方。
“林老弟，武大哥送来的大礼，收到了？”
林冲翻身下马，割断麻绳，将那沉重的袋子从马背上拖了下来。
袋口解开。
赤身裸体、四肢扭曲折断的高衙内，从里面滚落到演武场中央。
军士之间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杨志抬起手，轻轻一压。
万余人的队伍瞬间鸦雀无声。
林冲提着高衙内，一步步登上点将台，将人重重丢在军旗之下。
“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八个大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诸位兄弟！”
林冲拔出腰间的尖刀，声如洪钟。
“此人，便是东京殿帅府太尉高俅的义子，高衙内！”
“在东京城，他倚仗太尉府的权势，强夺人妻女，滥害人性命。官府不敢抓，开封府不敢审，受害的百姓连告状的门都进不去！”
“今日，大当家将他从千里之外的汴梁，送到了我们二龙山！”
“这，便是我武家军下山之前，要斩的第一颗祭旗人头！”
高衙内听见万军的低吼，吓得魂飞魄散，拖着残躯绝望地往台边挪动。
林冲一脚将他踢回军旗前。
手中尖刀落下，扎在他的肩头。
第一刀，割下一片皮肉。
高衙内张着漏风的嘴，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林冲没有停手。
他每割一刀，便高声报出高衙内犯下的一桩恶事。
“强抢民女！”
“纵奴伤人！”
“逼良自尽！”
“买凶截杀！”
台下的军士们，从最初的议论，逐渐转为抑制不住的怒骂。
武松提刀站在军旗右侧，眼神锐利地注视着刑台。
鲁智深将沉重的禅杖深深插入地面，双手紧紧按住杖尾。
曹正骑快马赶到大营时，刑台下已经摆了一只盛着清水的木盘。
两个时辰后，尖刀割完了最后一块血肉。
高衙内的脑袋被林冲按在木墩上。
林冲提起长刀。
“娘子。”
“林冲今日，给你报仇了。”
刀锋挟着风雷之势斩过脖颈。
一颗人头，骨碌碌滚进了木盘之中。
林冲抓住那散乱的发髻，将高衙内的首级高高举到军旗之下。
“太尉之子，祭旗！”
台下，万名军士同时举起手中的长枪，直刺苍穹。
“杀！”
震天的吼声，响彻整个山谷。
林冲将首级郑重地放在祭台上，转身，朝着汴梁的方向，双膝跪地，将武植送来的那封密信在身前平平铺开，恭恭敬敬地叩首三次。
起身之后，他取过火把，点燃了那份写满高家滔天罪状的祭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