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旗台那边的血腥气，顺着夜风直往大帐里钻。
中军大帐内，火把烧得劈啪作响。
陈长青直起腰，把一本名册推到桌案正中。
册子太厚，纸页顺着桌沿耷拉下来，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朱红笔迹圈出的人名和宅院地址。
“青州下辖六县一城，排得上号的贪墨官吏、劣绅大户，连同那些脑满肠肥的大粮商，全在这儿了。”
陈长青曲起手指，在名册上敲了敲。
“暗卫盯了三个多月，摸得很清楚了。”
林冲按着腰间的刀柄，凑近看了眼卷宗。
他刚亲自手刃仇人，指节上还透着股煞气，伸出食指顺着名单一划到底。
“大当家的指令明白得很。”
他抬起眼，目光凌厉，“这帮人攥着青州九成的民脂民膏，这一趟，一个不留。”
“大当家说了，这叫以战养战。”
陈长青麻利地卷起名册，“拔了这群肥羊，拿他们的家底，养咱们的兵。”
“顺带，还得把‘替天行道’的大旗竖起来。”
林冲直起身，视线望向帐外漆黑的夜色，“动静闹得越大，越能招揽天下草莽。大当家在汴梁朝堂上铺路做局，才好名正言顺地借题发挥。”
定下章程，杨志大步走向兵器架，反手抽出两支红头令箭。
“传令！”
帐外的传令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在泥地上。
“凡是今夜下山的营头，全都把铁甲皮甲扒了，换上破布短褐，武器同然。”
传令兵捡起令箭，扭头便跑。
军令飞一样传遍了十几个营盘。
后山演武场上。
原本列好阵的步卒，听见这命令哗啦一声全散了。
解牛皮带的，脱护心镜的，甲片磕碰的动静响成一片。
没一会儿，这群人跑回营房，翻出压箱底的破烂衣裳往身上套。
打满补丁的麻布衫，漏风的破短褐。
这些军汉在深山里受尽折磨般的操练，天天扛着圆木跑山，早不是初来时的瘦猴样。
一块块铁疙瘩似的肌肉鼓在身上，把那几件破衣裳撑得直要裂开。
袖口勒在粗壮的胳膊上，后背硬是把布料顶出一道道扎实的勒痕。
有人手里提着把生锈的破柴刀，有人肩膀上扛着根削得溜尖的硬木头橛子。
队伍重新集合。
放眼看过去，哪还有半点操练有素的影子。
这简直就是一窝刚从老林子里钻出来要下山吃人的悍匪。
那股子凶神恶煞的劲儿，比真土匪还瘆人。
林冲跨出大帐，扫了一眼，沉声道：“告诉下面各营百户，进了城，不许列阵！谁敢给我走齐步，谁敢用军中的刀法起手，回头老子扒了他的皮！全散漫点，拿出占山为王抢东西的做派来！”
陈长青也跟上前补了一句：“话传下去，名册上那些人家，金银珠宝字画全搬空，搬不动的就留着下次！米面粮油装车，连夜往山里拉！”
杨志捏住第二支将令。
“二郎。”
武松提着双刀：“在。”
“青州四面的门，暂时不能放一个活人跑去京城送信，等后续安排。”
武松单手接了竹牌：“五百轻骑营，今夜把路封绝。”
话音刚落，人已经撩开帐帘奔马厩去了。
校场外，五百轻骑早就牵着马等在暗处。
马匹身上去掉了那些反光的金属马具。
武松走到一匹高大的黑马跟前，翻身上背。
他反手拔出背后的戒刀，“铮”地一声，两刃交磕，在夜里听得格外分明。
“走。”
双腿一夹马腹。
五百号人连人带马，像股黑潮似的，无声无息地灌出二龙山。
一出山道口，队伍瞬间化作十几股，直扑青州地界各处要道。
……
子夜，青州城西门外。
夜空黑得瞧不见五指。
城墙上挂着的几盏破风灯，光线要死不活地晃荡着。
城根底下，杨志一身沾了泥浆子的破旧短衫，脸上抹得乌漆墨黑，手里倒提着一把厚背砍刀。
跟在他后头的十五个好手，也是一般的流民打扮。
一帮人脚步轻巧地顺着墙根挪，硬压着呼吸。
杨志贴着长满湿滑青苔的城砖，摸到高大的西门正下头。
两扇包铁的厚门内侧传来极轻微的动静，木制门闩被人小心翼翼地从卡槽里抬了出来。
大门往里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窄缝。
杨志往门缝里斜了一眼。
守夜的城门官正背对着大门，怀里搂着个包袱。
杨志一扬刀柄，带头侧身挤进城门。
十五条黑影泥鳅似的跟着溜进城。
顺着民房墙根的黑影，绕开了主街上两队巡夜的厢军，一路摸到了正街。
街角处，金武酒楼青州分号的三层楼阁挺着那四根显眼的红漆大柱。
两扇雕花木门紧闭着。
杨志走到台阶下，压低声音嘱咐：“都记准了，进去以后，越野越好，使劲造！”
手下的汉子们纷纷握紧了手里的破刀烂棍，摩拳擦掌。
杨志倒退两步，猛地助跑，“轰”地一脚正正踹在两扇门板当中。
这势大力沉的一脚，当场崩断了门轴。
巨大的爆裂声在空旷的长街上荡开。
两扇木门板倒飞进去，直接把大堂里那扇精致的迎客屏风砸了个稀碎。
杨志提着大刀跨进门槛，扯着嗓门大吼：“二龙山好汉办差！不想死的全给老子滚远点！”
后头十五条大汉一窝蜂涌进大堂。
这帮人平时在山上受尽了死规矩的约束，这会儿接到命令让撒野，一个个戏瘾全上来了，学着悍匪的模样扯脖子叫骂。
“二龙山收账啦！”
一个大汉手起刀落，咔嚓一声把桌劈成两半。
另一个抡起铁棍，直接把柜台上的笔筒、账盘掀了个底朝天，算珠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几个冲去酒柜那边的更狠，抓起就往地上摔。
酒坛子砸得粉碎，浓郁的酒香和着这帮人的咋呼声，把大堂搅和得乌烟瘴气。
后院里睡着的几个伙计早就被惊醒，连滚带爬翻出窗户逃命去了。
外头街坊邻居听见“二龙山”的字号，刚点上的油灯瞬间全吹灭，一个个顶着门板连大气都不敢喘。
杨志懒得管外头，大步穿过走廊直奔后院那间独门账房。
门上挂着个黄铜大锁。
杨志举刀用力劈下，“铛”的一声脆响，铜锁掉在台阶上。
他抬脚踹开房门跨进屋内。
六口樟木大箱子靠墙码放着，曹正早把要命的东西全归置在了里面。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拔了竹帽吹出一簇火苗。
手腕一翻，火折子直接丢进箱子里。
纸页沾火就着，火苗呼啦一下窜了起来，顺着纸张边缘往外吞。
杨志拿刀尖挨个挑开剩下几口箱子，顺手抄起墙角的一坛子猛火油，刀背敲碎坛口，刺鼻的火油劈头盖脸全浇了上去。
轰！
火光大作，浓烟瞬间在屋内翻滚。
那些暗账在烈火里迅速发黑、打卷，眨眼间化成了一碰就碎的灰烬。
火光映在杨志涂了黑灰的脸上，把他嘴角的冷意照得明明白白。
火舌燎上了旁边的帷幔，眼看要吞了房梁。
杨志提刀后退了两步。
“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