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顺着三层阁楼往外翻卷，火舌舔舐着窗棂，把半条街映得通红。
杨志倒提着厚背砍刀，大步跨出酒楼门槛。
靴底踩在碎瓷片和断裂的桌腿上，咔嚓作响。
前方街角，密集的脚步声杂乱响起。
五十多号巡夜厢军举着火把，呼啦啦涌了过来。
两边人马隔着三十步，撞了个正着。
领头的都头拔出腰刀，借着火光一瞅。
对面就十五个人。
可这十五条汉子个个破短褐、黑灰脸，身上还散发着呛鼻的猛火油味。
都头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开口：“什么人！敢在城里放火……”
话没说完，杨志停下步子。
他反手一甩，砍刀架在肩头，宽阔的刀刃在火光下反着寒光。
他身后那十四个汉子唰地一字排开。
没人往后缩半步。
这些人死盯着对面的官军，呼吸粗重，就等杨志一句话，便要扑上去咬人。
四下里，只剩酒楼木料烧断的爆裂声。
杨志往前重重迈出三步。
鞋底生生把一块青石砖碾出裂纹。
“二龙山好汉在此办事！”
粗粝的嗓音震得街边的窗户纸直抖。
“这金武酒楼的钱粮，我们当家的收了！”
杨志伸出粗糙的拇指，在刀刃上重重抹去一层黑灰。
他刀尖往前一指，直指那个腿肚子直哆嗦的都头。
“你们这帮城防厢兵，一个月拿不到二两散碎银子，还要被上头克扣一半。”
“真打算拿自己这条命，来替掌柜的拼？”
对面五十名厢军齐刷刷往后退了一大步。
前排几个端着长枪的兵卒，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枪头在半空中画着圈。
杨志粗哼一声，连正眼都没再给他们。
他一挥手，带着手下这帮兄弟，大摇大摆地穿过长街。
五十个官军硬生生贴着墙根让出一条道，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这十五人很快融进城西的黑巷子里，连个影都没留下。
……
天刚擦亮。
青州知府衙门外那面大鼓，被人抡起鼓槌捶得震天响。
曹正顶着一头乱草般的头发，半边脸抹满了黑灰，身上那件上好的绸缎袍子被撕出好几道大口子，光着一只脚，跌跌撞撞扑进公堂。
扑通！
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青州知府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披着件常服，满脸火气地坐在大堂主位上。
“大清早号什么丧！”
知府重重一拍惊堂木，“本官听巡夜的报了，说昨夜有流寇窜入城内。你那金武酒楼被抢了多少？”
曹正猛地抬起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没了！全没了！上万悍匪进了城，把酒楼翻了个底朝天啊！”
“东家放在青州分号周转的十几万贯飞票、库房里的整箱现银，还有替京里准备的几十车米面、名贵香料，全被那帮二龙山的贼寇拉上山了！”
知府脑门子青筋直跳：“十几万贯？几十车米面？你一家酒楼囤这么多钱粮作甚！”
“大老爷明鉴！”
曹正嗓门更大了，“那都是东家准备运往京城，供奉内廷的皇家份例！我们酒楼正堂，可是挂着当今官家亲赐的金匾！”
听到“御赐金匾”四个字，知府脸上的火气瞬间抽干了。
皇家供奉要是出了纰漏，怪罪下来，他这个知府的脑袋都得搬家。
“那……账本呢？”
知府赶紧追问。
“烧了！”
曹正拍着大腿痛哭流涕，“那群悍匪丧心病狂，把后院账房一把火点了个干净！连一张纸都没剩下！”
“若不是小人拼死抱着那块金匾，连官家御赐的分店匾额都要被他们劈了当柴烧啊大老爷！”
知府听到这里，烦躁地搓了搓脸。
匾没事就行。
天子没被冲撞，那就轮不到掉脑袋。
“行了行了！本官自会派兵清剿！”
知府摆摆手，赶苍蝇似的，“回去把门面收拾收拾，别在衙门前头哭天喊地。”
曹正把头低了下去。
藏在乱发底下的脸，连一丁点悲痛都找不到了。
……
青州城外四十里，王大户坞堡。
日头升起，把晨雾驱得一干二净。
王大户引以为傲的那座青石坞堡外，五千号人列成黑压压的方阵，把这座小城般的庄园堵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三丈高的堡墙上，护庄队穿着制式皮甲，两千多张弓拉得浑圆，箭簇全指着下方。
墙下这五千人，清一色的破布短褐。
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只有压抑在胸腔里的粗重呼吸声。
王大户挺着个大肚腩，靠在城垛子后面往下瞄。
他身上裹着半身绸缎坎肩，手里捏着两枚实心铁胆，盘得咔咔直响。
“打哪冒出来的一帮叫花子？”
王大户往外啐了一口茶渣，扯着粗嗓门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庄子，敢到老子地头上打秋风！”
下面五千人，依旧没人吭声。
这阵势透着股说不出的邪门。
王大户心底有些发毛，脸上却一发狠，右手猛地往下劈。
“放箭！给这帮穷酸放放血！”
铮铮铮！
两千张弓弦齐齐弹响。
密密麻麻的箭矢撕裂空气，带着尖啸，朝墙下盖了过去。
林冲就站在最前头。
身上套着件粗糙的麻衣，手里拎着一根没装枪头的硬木杆。
他没张嘴喊，只是将右臂的木杆猛地往上一举，朝前重重一压。
唰！
整齐划一的动静爆发开来。
前排士卒迅速将沿途卸下来的厚实门板、破桌子竖在身前，底沿死死抵住泥地。
后排的人猫下腰，将拼凑来的小圆木盾举过头顶。
夺夺夺夺！
箭雨当头砸下。
箭头穿透木板，留下一片密集突出的硬刺，硬是没伤到后头的人分毫。
第一轮箭雨刚歇。
林冲脚掌猛跺地面。
嘭！
泥土飞溅。
他提着长木枪，下山的凶虎一般，直扑坞堡大门。
后头那五千士卒瞬间推开挡在身前的门板，喉咙里爆发出震天的狂吼。
这些在深山里扛着圆木跑了几个月的汉子，彻底把憋了许久的凶性放了出来。
抓起破刀、削尖的木棍，跟着林冲的背影，朝着高墙发起了冲锋。
这冲锋的步点、速度，看得王大户头皮发麻。
他手里的铁胆掉了一个。
这哪是流民？
这速度比青州厢军快了不止一倍！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林冲已经扑到了高墙根底下。
他左手一把扒住墙根凸起的一块条石，大腿肌肉瞬间暴涨，借着冲锋的惯性，整个人腾空拔起。
脚尖在城砖的缝隙上连蹬两下。
坚硬的青砖被踩出白色的石粉。
眨眼间，林冲越过三丈高的墙头。
两名穿着皮甲的护卫头皮发炸，举起腰刀左右劈来。
林冲人在半空，压根不闪。
手中那根硬木枪借着腰力横向一抡。
咚！
粗硬的木杆结结实实砸在两人胸口。
胸骨塌陷的脆响让人牙酸。
这两人张嘴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把后头四五个正在搭箭的弓箭手砸得七荤八素。
林冲双脚踩上青石板。
还没站稳，五六把长枪从四面八方扎了过来，直取周身要害。
林冲腰背猛地一沉，身体生生矮下去半尺。
手中木枪顺着腰际横向一绞。
咔咔咔！
几根长枪的枪头全被这股蛮横的绞力荡偏。
林冲顺势踏前一步。
右臂发力，木枪往前狠狠一送。
无刃的粗木杆直挺挺戳在正前方护卫的喉结上。
噗嗤！
那人捂着脖子软倒下去。
林冲拔出木杆，向左横拨，打断一人的肋骨；向右下砸，敲碎另一人的天灵盖。
长枪在他手里，招招见血。
没一会儿功夫，硬生生在城头上撕开了一道长达十几丈的口子，断手残肢铺了一地。
王大户哪见过这等煞神，吓得老脸刷白，在十几个心腹的死命拖拽下，连滚带爬往内宅逃。
林冲没追他。
他转身顺着内侧的石阶，三两步跃下城墙，直奔坞堡正门。
正门背后，十几个精壮汉子正肩膀挨着肩膀，死死顶住那根门栓。
林冲提枪赶到。
他双手握住枪尾，将长木枪当做开山大棍，抡圆了从上往下，重重劈在门栓卡槽旁的石墙上。
砰！
石块炸裂。
顶门的汉子被震得虎口开裂，摔了一地。
林冲深吸一口气，腰腹骤然收紧，飞起一脚踹在门栓正中。
咔嚓！
海碗粗的实木门栓从中拦腰折断，两截木头飞了出去。
没了门栓，外头那帮急红了眼的汉子猛地一撞。
两扇包铁大门“轰”地一声洞开。
五千人潮顺着大门倒灌进坞堡。
林冲没管身后的乱局，提着沾满血浆的木枪，穿过前院，径直往里走。
刚跨进通往内宅的月亮门。
三道人影横在长廊中间。
这三人气血浑厚，手里提着开刃的利器，全是王大户花重金养的亡命徒和落难武官。
喉咙里爆出一声怒吼，双手握着一把精钢大朴刀，迎着林冲当头劈下！
刀风呼啸，直奔脑门。
林冲连脚步都没停，右手腕一挑，木枪斜向上挑出。
叮！
准之又准，枪尖顶端磕在朴刀的刀格上。
那武官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顺着刀柄灌进双手。
掌心皮肉瞬间撕裂，鲜血飙出。
林冲顺势将长枪贴着刀背往下一滑。
木杆顶端重重撞在武官的胸骨正中。
咔嚓！
那武官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倒仰着口中鲜血狂涌，再也爬不起来。
另外两名江湖客见状，一左一右包抄上来，两抹阴狠的剑光一指咽喉，一指下盘。
林冲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他看准左侧那人跨步的瞬间，手中木枪极快地缩回，贴着地面猛地刺出。
咚！
木棍结结实实扎在左边那人的膝盖骨上。
骨头粉碎的声音响起，那人惨嚎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与此同时，林冲腰部发力，整个身体半转，枪尾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刚猛的半圆，反向抡出！
右侧那人的剑尖离林冲的脖子还差半尺，枪尾已经带着劲风砸中了他的面门。
啪！
鼻梁骨彻底塌陷，满脸是血，仰面栽倒。
三名高手，连林冲的衣角都没碰到，便全数成了地上的废人。
林冲把长木枪在地上重重一顿。
抬头看向长廊尽头的内宅大门。
那双历经家破人亡后淬炼出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杀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