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御前黄门尖细的唱喏声在金銮殿内拖着长腔散开。
武植从御阶下站起身，朝着御座的方向深深打了个千儿，这才转身朝大殿外迈步。
文武百官按着品级陆续退场。
跨出殿门，走在长长的汉白玉台阶上，百态尽显。
下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脚底板却跟长了眼睛一样，硬是在武植周遭生生空出一大圈地界。
前后左右，没一个人敢靠近，跟躲瘟神似的避着他。
武植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步子迈得很稳。
这大宋朝堂里的生存法则，他早就摸了个门儿清。
今天在金銮殿上，他当着官家的面一脚把高俅的面皮踩进了泥里，算是把殿前司那帮丘八彻底往死里得罪了。
这节骨眼上谁要是敢靠上来跟他套两句近乎，明儿一早，太尉府的眼线就能堵了谁家的宅门。
右侧的雕龙玉栏旁，几个老派文臣正凑在一块儿嘀咕。
“这位新科武都监瞧着威风八面，骨子里到底还是年轻气盛，缺了历练。”
一个户部官员摸着胡子，连连摇头叹息。
“孟州那州府的兵权，是那么好咽下去的吗？前任都监连家都被端了。更别提他还蠢到把平定青州的烂账揽在自个儿头上。高太尉这招借刀杀人，只怕到时候这年轻人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旁边一名面膛黝黑的老将却冷嗤了一声。
“我看未必。你们这帮整日拨算盘珠子的文官，光盯着地方上的烂账看。怎么不去瞧瞧他今天在殿上是怎么过招的？”
老将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武植笔挺的背影。
“高俅步步紧逼，这年轻人顶在风口浪尖上，连腿肚子都没打过软。单凭他能从童枢密那里生生抠出一万神武军的兵符，这等在虎口夺食的手段，满朝公卿有几人做得到？”
户部官员撇了撇嘴，没敢再往下接茬，赶紧加快步子远离了这个是非窝。
新科文状元沈晦，此刻正默默跟在文官队列的最后方。
他停下脚步，视线落在武植那道张狂却又沉稳的背影上，胸口起伏不定。
他自幼苦读诗书，立志要澄清玉宇。
可自打一只脚迈进这繁华无双的东京城，满眼瞧见的，尽是些相互倾轧的腌臜算计和阿谀奉承的丑陋嘴脸。
方才在大殿上，高俅借势施压，满朝红紫达官贵人皆噤若寒蝉。
唯独这个出身草莽的武夫，硬生生劈开了那场必死的杀局。
沈晦拢在宽袖里的双手死死捏成拳头。
他迈出半步，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想上去跟这位同科的武状元攀谈结交一番。
可脚步刚抬起来，眼角余光便扫见玉阶右侧站着两名面容阴鸷的太尉党羽。
那两人正盯着武植，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沈晦伸出袖口的手僵了僵，最终又颓然缩了回去。
这大宋朝堂就是一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井。
自己这个文状元若是此刻冒冒失失贴上去，只怕吏部那份授官的告身文书还没送到手里，头顶的乌纱帽就得先飞了。
一番权衡利弊后，沈晦憋下胸中那口热气，偏过头避开那些人的视线，顺着台阶最边缘匆匆离去。
武植依旧沿着中道往下走。
眼看还差最后几级台阶便要走到底，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具穿透力的笑声。
“武都监，步子迈得挺快啊！”
这嗓音低沉雄浑，落在死寂的玉阶上，惊得周遭不少官员纷纷回头。
手握大宋天下兵权的枢密使童贯，大步流星地跨出武将队列。
他身上带着常年在西军中浸淫出的厚重煞气，连看都没看旁边那几个高俅党羽一眼，径直朝着武植走去。
周围偷偷观望的官员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谁也没想到，这位军方头号巨擘，竟然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明火执仗地给一个新晋的正九品都监撑腰涨脸。
那几个太尉府的亲信将领气得鼻翼直抖。
可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当口去触童贯的霉头，只能互相对了个眼神，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钻进了侧面的夹道。
武植转过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里明镜似的。
梁师成府里砸进去的那五万贯现银，真特么是花到了刀刃上。
要不是隐相在幕后打了招呼许了好处，童贯这只老狐狸，绝不会这般好心替他当面去打高俅的脸。
武植迎上两步，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双手抱拳行了个挑不出毛病的军礼。
“下官见过枢密使！今日在殿上，若非枢密使大人仗义执言，官家这份天大的担子，下官便是粉身碎骨也接不住。”
童贯停在三步开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上下打量着他。
作为执掌朝廷兵马的顶级权宦，童贯的心思深不可测。
他出面保武植，一来是分了暗股，二来是借此打压高太尉的气焰。
但这不代表，他会纵容一个绣花枕头去折腾他手底下的精锐。
“仗义执言？”
童贯玩味地咀嚼着这四个字，语调倏地一沉，一股上位者的无形压迫感直逼过来，“朝堂上办事，只讲利弊，不谈什么虚头巴脑的仗义。老夫替你从殿前司的嘴里抢出一万神武军，可是替你背了天大的干系。这支兵马，是能在战场上啃骨头的悍卒。你要是领着他们去了孟州，连几个拦路的毛贼都料理不干净，老夫这张老脸，以后在这汴梁城可就没地方放了。”
顶级权臣的当面敲打，换做旁人早吓得两股战战。
武植迎着童贯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嘴角挂起生意人特有的笃定。
“枢密使教诲得是。”
武植语气平稳，没露半点怯场，“下官既然在御前立了军令状，那青州的毛贼，下官就必拿他们的人头来交差。”
顿了顿，武植话锋一转：“只不过，神武军的兵将向来眼高于顶。下官一个新科都监去带兵，那些个统兵校尉怕是未必肯服贴。”
童贯微微眯起眼，目光越发危险。
“怎么？兵符都交到你手里了，你要是连手底下的几个军头都镇不住，难道还要老夫亲自去大营里替你抽鞭子立规矩？”
“下官断不敢劳烦枢密使大人。”
武植微微躬身，压低了嗓音，“下官是个俗人，做买卖起家，只认一个理：嫌下面的人闹腾，多半是朝廷给的吃食不够堵嘴。去孟州上任，别的下官带不走，唯独真金白银管够。”
武植抬眼看向童贯，眼中满是市侩与枭雄的杂糅。
“金武街一天淌出多少活水，枢密使大人门儿清。只要大人的将令在下官手里压着阵，到了地方上，银子砸到位，再骄狂的丘八，下官也能把他们训成最听话的狗。”
童贯瞬间听懂了这番言辞下的底牌。
这小子不仅是在展示手腕，更是在明码标价地递投名状。
意思很明白：只要你童贯给足靠山，军营里的花销我武植包了，金武街那日进斗金的红利，枢密院随时随地能分到最大的一块肥肉。
童贯脸上冷硬的线条霎时间舒展开来，重新爆发出豪迈的大笑。
“好胆色！难怪能让官家御赐那块金匾！”
童贯极为满意地拍了拍腰间镶嵌着猫眼石的玉带，“老夫就喜欢跟脑子转得快的明白人办事！到了孟州，放开手脚去折腾。只要二龙山的麻烦平了，日后老夫这枢密院的偏门，永远给你留着！”
武植再度拱手，话接得滴水不漏：“金武街那几分薄面，全赖贵人们照应。下官定在酒楼备好席面，专候枢密使大人大驾光临，扫榻以待。”
三言两语间，一场带着血腥味的政治投资便在这台阶上敲定。
就在童贯准备再寒暄两句时，玉阶正上方，突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却极具节奏的沉闷敲击声。
“笃……笃……”
是硬木拐杖叩击在汉白玉石板上的声响。
声音并不大，却真真切切地敲在了四周每一个官员的心坎上。
周遭的人群如同被利刃剖开的水波，极有默契地迅速向两侧退避。
原本还在往下踱步的各部高官，此刻全都紧紧闭上了嘴，纷纷收拢双手，弯着腰肃立在台阶两旁，连大喘气都不敢。
当朝太师蔡京，拄着那根代表着极尽恩宠的蟠龙鸠杖，眼皮耷拉着，步履迟缓地走下台阶。
而在他侧后方落后仅仅半个身位的，正是穿着一身紫袍的内廷“隐相”，梁师成。
大宋朝堂上文臣与内廷权势最大的两头巨鳄，极少在散朝后并肩而行。
今日这般做派，立刻让整个御道上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童贯止住了话头，脸上的大笑也敛了个干净。
他缓缓转过身，双手自然合拢在腰间，面色重新恢复成那个执掌天下兵马的冷峻模样，静静地注视着那两人一步步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