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拄着蟠龙鸠杖，步履舒缓。
老太师每走一步，朝服的下摆随着动作带起轻微的弧度，一举一动都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
梁师成落后半个身位，紫袍宽袖随风微动，双手拢在腹前，袖手与蔡京同行。
两名手握大宋最高权柄的人物，慢慢走过百官让出的通道，来到了武植与童贯身侧。
梁师成停顿了半息。
他抽出手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檀木珠串，肥厚的下巴微微点动，朝这边颔首致意，算是打了个招呼。
蔡京眼皮一直垂着，布满老年斑的面容古井无波。
他连视线都没有偏转，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权作回应。
这就是顶尖大员的傲慢。
童贯见状，收起先前的铁血做派。
这位统御千军万马的枢密使换上一副温和面孔，迎着两人，含笑点头。
他双手抱拳随意地拱了拱。
武植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动作。
他脚跟一转，向侧后方退开半步，让出主道。
紧接着上身微屈，双手交叠前推。
打过招呼后，两位大人没有过多停留的打算，准备径直朝宫门走去。
武植直起腰，借着起身的动作，右脚顺势往前跟了小半步，拉近了距离。
“太师，相公，请留步。”
他语调平缓，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
前方的脚步没有立刻停下。
武植也没有等对方转身，继续开口。
“今日紫宸殿上，多亏三位大人仗义直言。下官这顶官帽，算是三位大人给的。
下官是个粗人，在地方上摸爬滚打，只懂得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
前方的鸠杖敲击声略微放缓。
武植向前平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极其谦卑的延请手势。
“今晚，下官在金武酒楼顶层备了一桌粗茶淡饭。一是为下官赴任孟州饯行，二是谢过三位大人的栽培。
下官诚心恳请太师、相公与枢密使赏脸，给下官一个在席间执壶斟酒的机会。”
这句话顺着风，在空旷的玉阶上散开。
周围原本就放慢脚步的朝臣们，脚下定住了。
几个穿着绯色官服的文臣侧过头，眼底浮起压抑不住的嗤笑。
“这新武状元，莫不是被刚才殿上的风头冲昏了头？”
一名户部主事压着极低的嗓音向同僚嘀咕。
“不过是拿钱开路得了个外放的差事，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请太师和隐相赴宴？
他拿什么请？
凭他那张脸？”
另一名官员接话：“我瞧是疯了。蔡太师府上的宴席，连三品大员都未必能得一张请柬。他一个九品都监，也配？”
一名跟高俅走得近的武将冷哼一声：“刚领了兵符就敢攀交情，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还想把三位大人凑一桌？做梦！”
在场的人谁看不出来，这汴梁城的阶层壁垒比城墙还厚。
武植一个毫无根基的新晋都监，妄图靠一两句场面话就把这几尊大佛请到酒桌上，完全是自取其辱。
梁师成终于停住了脚。
他慢慢转过身。
那张白净的胖脸上，挤出弥勒佛般慈祥的笑意。
梁师成抬起手，大拇指不紧不慢地捻过一颗圆润的檀木珠。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武植的脸。
“武都监这份孝心，咱家心领了。”
梁师成的语速很慢，语气平和得没有半点波澜，透着长辈对晚辈的宽容。
“只是内廷杂事繁多，官家那边也时刻离不得人。咱家这把老骨头，实在经不起宫外那些风寒折腾。”
他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笑意更浓。
“这酒席，咱家就不去了。武都监留着那份好酒，到了孟州犒劳手底下的将士吧。”
理由冠冕堂皇，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将两人之间的界限划得宛如天堑。
前方，蔡京此时也停下脚步。
老人依旧没有转身。
他那双干瘪的手覆在蟠龙鸠杖的顶端，用力压了压。
苍老的声音在空气中震荡，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国事繁杂，案头的折子还堆得老高。老朽精力不济，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蔡京半偏过头，余光落在虚空处，根本没有看武植。
“武都监上任在即，既然接了官家的军令状，多把心思放在孟州和青州的防务上才是正途。把仗打赢了，比吃多少桌酒席都强。”
这一番话，彻底封死了武植继续邀约的口子。
童贯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挑了挑眉，没说话。
武植敢在这个场合直接开口邀请，勇气可嘉，但也暴露了他在顶层规则面前的青涩。
童贯暗自揣测，若是武植识趣，此刻就该顺坡下驴，恭恭敬敬地把人送走，免得继续丢人现眼。
武植立在原地。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朝臣投来的讥讽目光，也没有表现出半点被拂了面子的羞恼。
他的视线快速掠过梁师成的檀木珠，最后落在蔡京那根稳稳扎在石板上的鸠杖上。
这就是大宋顶层权臣最真实的嘴脸。
他们收了五万贯的现银，所以在金銮殿上顺水推舟，把孟州都监的位置抛给了他。
那是真金白银买来的买卖，银货两讫。
想要同桌饮酒，互通有无？
阶层的鸿沟横亘在这里。
你武植，充其量是一把好用的刀。
刀再锋利，用完插回刀鞘就行了，谁会把刀请上主桌供着？
换作旁人，此刻怕是早已羞愤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武植不是旁人。
他太清楚这汴梁官场的运作潜规则。
刚才殿上，高俅那股要置他于死地的杀意，根本没有掩饰。
他拿到了兵符，即将前往孟州，这是他破局的关键一步。
但这同样意味着，他马上就要离开汴梁。
一旦他的人不在京城，金武街那些日进斗金的产业，立刻就会变成一群饿狼眼里的肥肉。
他必须走，而且走得要快，去孟州牢牢抓住兵权。
但他又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金武大剧院的每日流水，相扑馆的盘口资金，加上那座巨型蹴鞠场的吸金能力，足以让任何权贵为之疯狂。
高俅咽不下这口气，必定会想方设法找回场子。
王世冲那条狗虽然暂时被自己捏住了命脉，可一旦自己远在孟州，那些人就有的是办法把王世冲这条线重新捡起来。
甚至连今天在殿上这些看热闹的朝臣，只要确定他短时间内回不来，都会明里暗里地伸出手，从金武街撕下一块肥肉，手段多得是。
皇家那七成干股确实能挡住明面上的诘难，但挡不住底下的暗箭。
官家只在乎内库的钱能不能按时送进去，才懒得管底下的小鬼是怎么打架的。
他需要一张足够强韧的防护网。
这顿饭，绝不仅仅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这是他离开前必须完成的最后一步棋。
他压根没指望这三位大佬真的替他卖命出力，他要的只是一个姿态。
只要他们今晚的轿子停在金武酒楼的门口。
这个消息明天一早就会传遍整个开封府。
蔡太师、梁隐相、童枢密使，当朝三大权柄巨头，同时赴一个新科武状元的宴。
这面大旗一旦扯起来，整个东京城就没有人敢再动金武街的一草一木。
这是威慑，更是护身符。
在这个残酷的权力场里，他必须拿下这场酒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