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声势，比刚才御林军开道还要浩大。
八个膀大腰圆、统一穿着相府青衣的轿夫，步伐沉稳如山，抬着一顶巨大的绿呢大轿走来。
大轿四周，足足围着六十名相府护卫。
这些人手中提着照明的风灯，腰间挎着长刀，直接把街道两侧看热闹的行人往死里驱赶。
这等出行排场，在这汴梁城内除了皇帝，只有一个人敢用。
大轿在金武酒楼的台阶下稳稳停住。
轿夫齐刷刷弯下腰，将轿杠压低。
相府随从上前，掀起厚重的防风轿帘。
当朝太师蔡京拄着那根代表着极尽恩宠的蟠龙鸠杖，缓步踏出轿厢。
梁师成原本已经走到酒楼大门内，听到外面的动静，他转身折返回来，走到台阶上层，脸上笑意更浓。
大宋权势最重的文臣与内臣，在这座酒楼门前碰面。
蔡京慢条斯理地走上两级台阶，苍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从容。
“案牍劳形，身子骨都僵了。”
“老朽过来，也就是听听南曲里的吴侬软语，就当是舒缓筋骨了。”
“太师说的是。”
梁师成捻着佛珠，笑呵呵地接话，“咱家也是，整日被宫里那些琐事缠着，正好借这新曲，偷得浮生半日闲。”
两人就在这酒楼大门外，旁若无人地谈论起词曲的平仄与唱腔，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武植静静立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双手维持着下官的礼制，一言不发。
蔡京和梁师成谁也没有把半点视线分给他。
他们来这里赴宴，给的是南曲名伶的面子，给的是那份真金白银的利益。
但他们绝不会放低身段，去刻意抬举一个毫无背景的新科都监。
面对这种几乎把人当做透明人的无视，武植的表情没有半点波澜。
他从容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最合格的引路知客，坦然承受着这份阶级压迫。
可在太白楼二层那些看客的眼里，这一幕已经足以把天捅破。
蔡太师都露了面，高太尉想动金武街的心思就算彻底断了。
那几个商贾更是面如死灰，满脑子都是明天该备上多重的厚礼，来给武都监赔罪。
李清臣喉咙发干，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两大巨头同框，武植借势破局的手腕，狠辣得令人心惊。
就在李清臣以为这已经是极致，以为牌局已经结束时，长街尽头爆发出犹如炸雷般的战马嘶鸣。
数十名披挂重甲的西军铁骑轰然驶入金武街。
为首一骑，正是手握天下兵权的枢密使童贯。
他连随从的搀扶都不用，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身侧的亲卫。
童贯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太师，相公，你们倒是来得早！我还以为我这武人脚程快，能抢个头筹呢！”
三巨头在这金武酒楼的台阶下聚首。
文官之首，内廷隐相，军方巨擘。
厚重到极点的压迫感，顺着长街蔓延开来。
空气在这个瞬间凝滞，连灯笼里的烛火都停止了跳动。
太白楼上，李清臣从屏风后冲出来，双手扒在窗棱上。
他看着下方那三个代表着大宋半壁江山的身影，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去！立刻去把巷子里的人全调出来！”
李清臣转过头，冲着身边早已呆若木鸡的推官低声咆哮。
那推官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大、大人……还、还查抄吗？”
李清臣一巴掌拍在推官的帽子上，将乌纱帽打得歪到一边。
“查抄你娘的头！把所有带刀差役散布在金武街外围，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
“有一只野猫惊了三位大人的驾，老子拿你的脑袋去开封府顶罪！”
推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下楼。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原本准备用来查抄酒楼的开封府差役，摇身一变成了金武街最卖力的外围护院，将整条街封锁得严严实实。
武植看着三位巨头寒暄完毕，适时地往前跟了小半步。
他抬起右手做出延请的手势，姿态谦恭，语气却不失主人家的分寸。
“三位大人，上面已经备好清茶，请移步。”
就在武植准备引路，三人准备踏入酒楼大门的那一瞬。
一辆极其低调的青蓬马车，碾着石板路，无声无息地逼近被完全封锁的街道。
这辆青蓬马车通体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车辕都有些许磨损的痕迹。
拉车的却是两匹极品河曲马。
这种只在西军统帅部才有的高头大马，根本不该出现在一辆寻常的青蓬车上。
更为怪异的是跟在马车四周的人。
三十多名穿着短打麻衣的汉子，散布在马车前后。
这些人走路完全听不到脚步声，脚掌落地毫无滞涩。
他们没有配戴任何兵器，但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犹如实质化的刀锋，冷冷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开封府的差役试图上前阻拦，话还未出口，就被领头汉子一个极其冷厉的视线钉在原地。
那名差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再也迈不动半寸。
这是大内皇城司最顶尖的高手。
比起刚才童贯带来的重甲铁骑，这种无声的肃杀更让人脊背发寒。
马车在三位权臣的身后停住，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一名小太监快步走上前挑起了车帘。
宋徽宗赵佶穿着一身寻常富家翁的素色绸衫，手里握着一把折扇，从车厢内走出。
蔡京那根刚准备提起跨过门槛的鸠杖，硬生生停在半空。
梁师成拨弄佛珠的动作猛地顿住。
童贯收敛了常年带兵积攒的铁血气焰，双脚立刻定在原地。
三人同时转过身。
看清来人的瞬间，三位权倾朝野的巨头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疑惑。
他们在此之前，根本没有接到半点皇帝出宫微服私访的消息。
这完全是一次毫无征兆的突袭。
蔡京、梁师成、童贯快步走下台阶，动作整齐划一，顺着皇城司高手的指引走到马车前。
“臣等，见过官家。”
赵佶随意地展开手中的折扇，轻轻摇了两下，目光从三位臣子低垂的头顶上一一扫过。
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审视，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码。
“都起来吧，在外头不用这些繁文缛节。”
赵佶迈步走上台阶，语气轻松，却字字诛心。
“朕在宫里处理政务，听小黄门说，今晚镇安坊的李师师在这金武酒楼有新曲首唱。”
“朕便想着出来透透气，凑个热闹，也算与民同乐。”
他顿了顿，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着，视线落在面前三位心腹重臣的脸上。
“没想到，你们三位倒是比朕还要心急，来得这么齐整。”
谁能想到，这武大官人的手段竟然恐怖到这种地步，连天子都能请出宫！
他们更清楚，赵佶此番微服私访，绝不仅仅是为了听一首曲子那么简单。
武植马上要去孟州赴任，天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亲临他的酒楼，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全城的人——这是皇家下蛋的金鸡。
谁敢在武植离开后伸爪子，就是跟天子抢钱，就是跟朕的内库过不去！
这是最直接的警告。
武植走到赵佶身前，态度从容不迫。
他既没有因为天子降临而失了分寸，也没有刻意表现出惊恐或者谄媚。
“大东家能来，是咱们酒楼天大的福分。”
“上面的天字号雅阁已经备妥，只等东家落座。”
这声“大东家”，不仅保全了皇帝微服私访的隐秘，更在无形中拉近了距离，显得亲近而不失恭敬。
赵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武植，确实是个懂分寸、会办事的聪明人。
“好，前面带路。”
“朕今日要好好听听，是什么样的新曲，能惊动朕这三位爱卿联袂而来。”
武植转过身，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他将大宋天下最有权势的四个人，一并请入了金武酒楼最高层的雅阁。
长街对面的太白楼二层，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殿前司虞候张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
他要立刻把这个捅破天的消息送回太尉府。
从今往后，别说动金武街，谁要是敢少给金武街供一两米面，就是在给自己挖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