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刻，夜幕刚刚垂下。
金武酒楼飞檐下的一百二十盏赤色红纱灯笼，在同一时间被齐齐点燃。
连绵的火光如同一条苏醒的火龙，瞬间驱散了暮色，将整条石板路照得亮如白昼。
武植负手立在酒楼正门最高的那级台阶上，长衫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长街尽头。
台阶下方，百名精挑细选的黑衣护院站得笔管条直，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甲、乙、丙、丁四名贴身暗卫，各自提着没有出鞘的厚背短刀，如同四尊铁塔，牢牢镇守在金武街外围的四个十字路口。
王世冲一路小跑，从流光溢彩的大堂内快步奔出，在武植身侧两步开外的位置停住，恭敬地低下头。
“东家，一切都已备妥。后厨备下的十八道凉菜，全是您亲手写下的新方子，二十四道热菜的食材也已全部处理完毕。”
王世冲的声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奋与紧张。
“只等贵客登门，一声令下，随时可以起锅走菜，保证道道都是绝品。”
武植没有转头，视线依旧锁在长街尽头的幽深街巷。
“告诉底下所有弟兄，把眼睛放亮一点。今晚这顿饭，盯着我们的人，比准备坐在桌上吃饭的人要多得多。”
他的声音却透着一股冷意。
“无论是谁，只要敢在今晚的金武街上闹事，不管他是谁的人，都给我往死里打。出了岔子放任何一个闲杂人等进来，我第一个就剥了他的皮。”
王世冲心头一凛，重重地一点头。
“东家放心！今晚站岗的护院，个个都是在城外校场上见过血的好手。”
他挺直了腰杆，语气狠厉。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开眼，来触咱们金武街的霉头，不用等您发话，弟兄们第一个就打断他的腿，扔进臭水沟里去！”
武植抬起右手，随意地摆了摆。
王世冲立刻领会了意思，不再多言，躬身一礼后，转身快步跑入前方壁垒森严的护卫队列中，开始逐一排查，将武植的命令传达给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街斜对面的太白楼。
二层临街的三扇雕花木窗，被人从里面悄悄推开了不足两指宽的缝隙。
昏暗的雅座内人头攒动，挤满了各路心怀鬼胎之辈。
殿前司的虞候张虎，一身蛮横的匪气，他粗鲁地靠在窗棱旁，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死死盯着对面台阶上那道孤高的身影。
他朝着脚下名贵的地衣上，狠狠地吐了一口痰。
“呸！一个靠黑心买卖起家的乡下武夫，拿几个臭钱买了个破官帽，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还敢妄想请太师和隐相赴宴？他要是真能把那几尊大佛请来，老子今晚就当场把这木头窗框嚼了，生吞下去！”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硕大的紫檀雕花圆桌，桌旁坐着五个在京城地面上跺跺脚都能引起不小动静的大粮商和布匹客商。
他们桌上的极品毛尖早就凉透，杯口的浮沫都已散得一干二净，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碰一下杯沿。
坐在首位的，是京城最大的粮商赵万贯，他手里慢悠悠地把玩着两枚盘得油润发亮的猴头核桃。
核桃在掌心相互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这金武酒楼日进斗金，简直就是个聚宝盆。我听说，他那大剧院每天光是戏票钱，就得用大筐来装。”
赵万贯眯着眼，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再加上那个巨型蹴鞠场的盘口流水，这武植手里攥着的，哪里是钱，分明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银山，谁看了能不眼红？”
旁边一名身形瘦削的布商立刻压低嗓音，凑了过来。
“赵爷说的是。他武植如今拿到了去孟州的告身文书，过不了两天人就得滚出汴梁。他这一走，这泼天的富贵，可就成了没娘管的野孩子。”
布商的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
“只要今晚那三位真正的大人物没有露面，就说明他这个新科武状元，已经被朝堂彻底当成了弃子。到时候，咱们还不是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赵万贯手中的核桃一顿，停止了转动。
“说得对！传话下去，只要今晚事了，明天一早，咱们就联手断了他的香料和米面。酒楼没了食材，我看他还有什么本事在这汴梁城里立足！”
雅座最深处，一扇绘着山水墨画的屏风后，开封府尹李清臣双手拢在宽大的官袍袖管里，如同一尊雕塑，安静地站在阴影之中。
两名心腹推官垂手立在他身侧，连呼吸都刻意压制着，生怕惊扰了这位府尹大人的思绪。
李清臣早已在两条街外的僻静巷弄里，布置了足足一百五十名差役，只等一声令下。
太尉府那边已经派人送来了口信。
武植在金銮殿上当众让高太尉颜面扫地，高太尉震怒之下发了话，今晚就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科武都监，好好见识一下汴梁城的规矩。
李清臣隔着窗缝，冷冷注视着对面街道的璀璨火光，心里默默盘算着时辰。
只要过了戌时一刻，还没有任何一顶像样的官轿登门，他就会亲自带人走过去。
到时候随便安一个“逾矩摆阔、聚众扰乱市坊”的罪名，直接用开封府的封条，把金武酒楼的大门给他封死。
然后再把里面的账册、伙计全部带回府衙，慢慢查抄。
左边的推官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了半步，声音细若蚊蚋。
“大人，那武植好歹也是官家在殿上钦点的武状元，圣眷正浓。咱们若是这般直接查封，会不会……惹来非议？”
李清臣的视线依旧冰冷，没有半点波澜。
“官家日理万机，哪里有空去管一个即将外放的九品都监的死活。他武植既然有胆子在金銮殿上把人都得罪光，就该有被人落井下石的觉悟。”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太尉府盯上的猎物，在这汴梁城里，谁也救不了。”
时间就在这压抑的等待中，顺着微凉的夜风一分一秒地推移。
悬挂在酒楼飞檐下的那些红纱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太白楼上的张虎等得有些不耐烦，转了转自己僵硬的脖颈。
“这都什么时辰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李大人，您手底下的人也该动手了吧？我这边殿前司的弟兄们，可都等着进去清点油水，喝杯庆功酒呢！”
李清臣没有答话。
他缓缓从阴影里走出两步，眼神示意了一下，正准备下达最后的命令。
就在这时。
长街东头的青石板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大，却极具节奏，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众人的心跳上，伴随而来的是甲片相互碰撞的清脆金石之音。
两队身披内廷制式黑甲的御林军，手持三叉长戟，排成两列整齐的纵队，跑步前进。
外围那些原本还想凑热闹的闲散路人，被这股凌厉逼人的皇家气势吓得魂飞魄散，退避到街巷深处，连头都不敢抬。
一辆车身却没有任何多余徽记的黑漆马车，就在这队御林军的护卫下驶入了灯火通明的金武街。
太白楼二层，死一般的寂静。
李清臣透过窗缝，一眼就看清了那些开道御林军甲胄上的独特云纹。
“是……内廷御林军。”
李清臣只觉得口干舌燥，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干沫，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那股发自肺腑的惊惧。
黑漆马车不偏不倚，正好在金武酒楼的正门前停稳。
一名穿着青色宦官服饰的小黄门，立刻从车厢后方快步跑上前，手脚麻利地将一张裹着锦缎的脚踏摆在了车厢旁。
另一名小黄门则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撩开了厚重的车帘。
在万众瞩目之下，大宋的“隐相”梁师成，在两名随从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了车厢。
他那张圆润白净的胖脸上挂着和善至极的笑容，一双眼睛随意地扫过四周，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武植走下台阶，不快不慢，正好在梁师成即将踩上脚踏的前一刻，停在了前方三尺的位置。
他双手交叠，举至胸前，上身微躬，深深地作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下官礼。
“下官武植，恭迎相公大驾。”
梁师成似乎心情不错，并没有在台阶下停步的意思，直接顺着脚踏走了下来。
他随意地往下压了压，算是回礼。
“武都监，你这楼子修得倒是气派非凡。咱家今晚是特地来听听南曲，解解乏的。你就在前面带路吧。”
武植立刻直起腰，侧过半个身子，做出一个引路的手势。
“相公您能赏光，是金武街天大的福分，蓬荜生辉。天字号雅阁已经备好了上好的雨前龙井，请。”
太白楼二层雅座内，此刻已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方才还叫嚣着要生吞窗框的张虎，直愣愣地盯着那个缓缓走上台阶的紫袍胖子背影，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打摆子。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刚放出的那些狠话，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生生堵回了喉咙里。
隐相……真的来了。
武植那看似狂妄的邀约，竟然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的！
这位权倾内廷的大太监，真的屈尊降贵，来到了一个九品武夫的酒楼。
李清臣脸色煞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梁师成在这个酒楼里多坐一刻钟，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让外面的差役靠近金武街半步。
查封酒楼的计划，在梁师成下车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宣告破产。
但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隐相降临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其威势还没有从长街上完全散去。
李清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退回屏风后的阴影里，大脑飞速地衡量着当下的局势。
梁师成的出现确实打破了他直接查封的计划，这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但他心里同样清楚，这位隐相贪财是出了名的，或许只是收了武植的重金，过来露个面走个过场，也并非没有可能。
只要太师蔡京和枢密使童贯今晚不来，武植的牌面就不算彻底稳固。
太尉府那边，依然有的是办法和理由继续发难！
李清臣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看了一眼身边同样面无人色的推官。
“传令下去，让外面巷子里的差役别乱动，全部给我按兵不动，等隐相离开后再说！”
那名推官还没来得及领命。
长街的另一头，西边的街口，再次传来了一阵更为密集、更为雄浑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