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
汴梁城金武街。
一队头戴高帽的内廷传旨太监，在两列御林军的护卫下，踩着整齐的步伐抵达金武酒楼门前。
清脆的鸣锣声撕裂了街面的喧闹，长街两头的商户与行人纷纷驻足退让。
无数道目光交汇在酒楼高高的台阶上。
几名身着武官袍服的枢密院将领跨着战马，紧随仪仗之后。
为首的太监站定在台阶最高处，展开手中明黄色的绢帛，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武状元武植，勇冠三军，谋略出众，今特授孟州兵马都监之职，即刻上任，荡平地方匪患，钦此。”
武植身着玄色长衫，双手抱拳，稳步上前。
两名小黄门端着红木托盘走到他面前。
左边盘子里叠放着一套崭新的从六品武官朝服与一方黄铜铸就的都监印信。
右边盘子里则是一叠厚实的调兵堪合。
而在太监后方，四名壮汉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块盖着红绸的巨大牌匾。
红绸迎风揭开，“内廷特供梨园”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块金字招牌一露面，街角几处暗中窥探的眼线顿时面如土色。
有了官家的御笔亲题，这金武街彻底成了一块谁碰谁死的铁板。
传旨太监任务完成，侧身退至一旁。
一名身材魁梧的枢密院武官上前两步。
他从腰间的牛皮囊中摸出一枚半片铜制虎符，递向武植。
武官往前压了压身子。
“武都监，这虎符能调动城外一万神武军，童枢密使特意交代，这可都是他老人家亲自过问挑选的禁卫精锐，枢密使盼着你带到孟州后，好生操练，莫要折了枢密院的威名。”
武植伸手接过那半片虎符，大拇指在斑驳的铜纹上摩挲两下，心里跟明镜一般。
老太监收钱办事，动作倒是不慢。
“请转告枢密使，下官定当尽心竭力。”
武植将官印与虎符顺势揣进袖笼。
他转过身，面向皇城与枢密院的方向，拔高嗓音，朗声高喝。
“微臣定不负官家与童枢密使厚望。”
姿态做足，戏唱给全城的人听。
武植偏头给了一个眼神。
站在一旁的王世冲立刻心领神会，捧着几个沉甸甸的绸缎锦袋迎上前去。
他满脸堆笑，将丰厚的赏银挨个塞进太监与武官的手中。
“几位公公、将军一路辛苦，喝杯茶水，喝杯茶水。”
一行人捏着分量十足的锦袋，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客客气气地抱拳告辞。
“武都监客气了，告辞。”
待街面上的仪仗走远，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武植立刻收起脸上的恭顺。
他转身迈入门槛，大步直奔酒楼的议事大厅。
宽敞的厅堂内，金武街的心腹掌柜与得力人手悉数等候。
李娇儿、苏媚儿、王世冲以及各路商铺的十几个大掌柜分列左右两侧。
偌大的屋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屏息凝神，注视着这位即将统兵一方的大东家。
武植走到上首的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撇去浮沫。
“娇儿，媚儿。”
他率先点名。
两女立刻从左侧队列中走出，微微福身。
“奴家在。”
“官人有何吩咐。”
武植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两张精致的脸庞，“这金武街的酒楼、剧院还有相扑馆，我走之后，由你们二人联手接管。”
李娇儿面露怯色，轻声迟疑，“我与媚儿妹妹只在勾栏里打过转，这般大的摊子，只怕压不住场面……”
“场面是靠手腕撑出来的。”
武植冷声打断她的话。
“每日进出流水派专人核对，那些达官贵人的喜好更要摸个底朝天。这是咱们在京城的聚宝盆，也是我拴在朝堂上的一根铁索，绝不能出半点岔子，明白么。”
苏媚儿眼眸一转，立刻挺起胸脯掩去李娇儿的怯意，娇柔中透出几分干练的狠辣。
“官人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有您留下的御赐金匾镇着，奴家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给您把这几处买卖守得铁桶一般，断不会生出半点风波！”
武植转头看向右侧的王世冲。
“世冲，你呢。”
“东家。”
王世冲上前一步。
“巨型蹴鞠场的流水惊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你全权负责那边的日常，外加整条金武街对外的官面交涉。”
王世冲面露难色，“东家，这蹴鞠场牵扯的权贵太多，若只是些泼皮无赖还好说，万一……”
武植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两下。
“有什么摆不平的地痞流氓，直接拿那块御赐金匾砸回去，谁敢在这时候把手伸进金武街，你便当街剁了他的爪子喂狗！”
王世冲重重抱拳，朗声领命。
“是，属下明白了，东家交代的事，属下拿项上人头担保办妥。”
紧接着，当铺、钱庄、万家超市的大掌柜依次上前，汇报库存与账册交接事宜。
钱庄掌柜翻开账册，“东家，这是上月各家大人存入的头寸，总计七万三千贯，都存在地库里。”
万家超市掌柜随后上前，“东家，咱们囤积的粮仓一共有七处，存米八万石，麦三万石，都已登记在册。”
武植雷厉风行，将银钱调度、人手分派一一拍板定夺。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事务安排妥当。
武植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是，东家。”
各路掌柜鱼贯而出，议事厅厚重的木门重新合拢。
后堂的珠帘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一双素白的手挑开帘子，穿着素雅长裙的李师师缓步走出，来到武植身侧。
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武植指了指旁边的木椅，“坐。”
李师师依言坐下，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大剧院那边的戏台子，还得靠你那副天籁嗓音撑着。”
武植看着她，“你只要在台上把那皇家特供梨园的旗帜扛好，吸引住那些自命风流的权贵，这汴梁城就没人敢动武家一分一毫。”
李师师端坐着，轻轻点头，“官人放心，师师省得。”
武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抛出了深藏的底牌。
“唱戏只是个幌子，你要做的事，在戏台之外。”
武植双手压在面前的书案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要你动用手头能调拨的所有银两，不管花多大代价，去渗透汴梁城里大大小小的青楼瓦舍，把你在镇安坊的名气撒出去，笼络那些老鸨、花魁、清倌人，我要这城里每一处达官显贵喝酒听曲的地方，都有咱们的人。”
李师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懂风月，却没料到武植的胃口这么大，手笔这么狂。
“官人是想借这些烟花之地，敛更多的财？”
李师师轻声询问。
“钱只是其一。”
武植摇了摇头，走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钱财是小，消息是大，在这汴梁城里，男人喝多了酒，在枕头边上最容易吐露真言。朝堂上的党同伐异，兵部的粮草调拨，大户人家的后宅阴私，我要你把这些零碎的闲言碎语，全部归拢起来。”
武植手掌微微用力，感受着女人顺从的体温。
“高俅老贼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去孟州做大，他们埋在各处的暗线，必定会露出马脚。你不仅是金武街的花魁，更是我留在汴梁城最重要的一双眼睛耳朵，搜集群臣动向，掌控朝野风云，这件事除了你，无人能办得如此不留痕迹。”
李师师呼吸停顿。
她彻底明白，这个男人要把大宋的都城，变成一张由脂粉和软语编织的巨大蛛网。
一旦这张网铺开，朝廷百官在武植眼里将不再有任何秘密。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畏惧。
李师师站起身，转身正对武植。
“可是官人，这些瓦舍勾栏多有帮派势力盘踞，背后也多有官府的人撑腰，我们贸然插手，会不会……”
“就是要让他们斗起来。”
武植的眼神泛起冷芒。
“咱们有官家做靠山，你只管花钱，用真金白银砸开他们的门，能收买的就死死捏在手里。”
李师师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化为坚定。
“妾身明白了。”
她郑重地对武植福了一礼，“这城里的瓦舍勾栏，不出半年，都会变成咱们打听消息的暗桩。”
武植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办事，我放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木牌，递给李师师，“这是武宅地库的钥匙，里面的现银你随意支取，不够了，就让钱庄那边给你调。”
李师师接过木牌，紧紧攥在手心。
“官人，还有一事。”
“说。”
“以后探得的消息如何送到官人手上。”
“每个月十五，把整理好的册子封入蜡丸。”
武植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会安排最稳妥的暗卫走特殊的驿路，将东西交到我手里。”
李师师重重地应承下来。
“官人敢将身家性命托付，妾身便是粉身碎骨，也必用这张网，替您死死勒住这汴梁城里的风吹草动！”
有了这句承诺，汴梁城的后方大营彻底稳如磐石。
“好。”
武植看着她，“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