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跨骑在一匹纯黑大马上，身上穿着那套崭新的从六品都监武官袍服。
甲、乙、丙、丁四名暗卫紧紧跟在后头，每人马背侧面都挂着厚背大砍刀。
一行五人，直奔汴梁城外十里的神武军驻地。
“东家，后头的马车队估摸着还有半个时辰能到。”
暗卫甲催马靠近两步，压低了声音汇报。
武植拉着缰绳，双目平视前方，官道尽头的尘土飞扬。
“不急，交代那些车把式，到了大营外头原地候着，没有我的手势，一辆车都不许进。”
“明白。”
甲点头应下，可脸上的疑虑却没散去。
他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东家，咱们就去五个人，真的妥当吗，属下听说这一万人毕竟是枢密院的嫡系，常年驻守京畿，平日里吃香喝辣，个个眼高于顶，万一有不开眼的刺头闹事，怕是压不住阵脚。”
武植发出一声冷哼。
“压阵脚，靠的从来不是人多。”
他侧过头，瞥了甲一眼。
“童贯那老太监能坐到枢密使的位置，就不是个傻子，他总不至于给我一万个纯粹的废物，再说了，这世上没有压不住的刺头，只有给不起的价钱。”
不多时，连绵的军帐出现在视野尽头。
高大的辕门前，两侧各矗立着一座望楼，粗大的鹿角丫杈横在主道中央，十几名披甲士卒手握长枪，神色冷厉地盯住来人。
守营校尉手按腰刀，大步迈下台阶。
他上下打量着武植一行，见他们只有五骑，连个正经的仪仗都没有，眼神里立刻多了几分轻慢和试探。
“来者何人，军营重地，擅闯者死，哪一营的将官，速速下马答话。”
校尉的喝问声洪亮，带着京畿大营特有的傲慢。
武植端坐马上，纹丝不动，只是探手入袖，摸出那半块虎符与兵部红印堪合。
他手腕一抖，两样物件便打着旋儿，飞向那校尉。
校尉下意识伸手去抓，没想到那物件上附着的力道极大，震得他手臂发麻，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半步，才勉强接稳。
他低头一看，脸色当即就变了。
虎符的铜锈纹路与兵部朱红大印，刺得他眼睛生疼，刚才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气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开营门，快，撤鹿角。”
校尉扯着嗓子，冲着身后大喊，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恭敬。
他双手托举着印信与虎符，快步走到武植马前，腰弯成了九十度，恭恭敬敬地递还回去。
“卑职有眼无珠，未曾认出都监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校尉随即侧过身，主动让开了通往大营的主道。
武植单手接过物件揣回袖口，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黑马打着响鼻，迈开四蹄，不紧不慢地踏入了这座神武军大寨。
入眼便是一座足能容纳数万人的巨大主校场。
此刻，一万名神武军步骑早已在校场中央披甲列阵，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烈日照在制式的牛皮重甲与修长的刀枪上，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厚重的兵戈肃杀之气，寻常人见了这阵仗，怕是腿肚子都要打颤。
武植勒马停在队列外围。
他没有被这森严的军阵镇住，反倒像个挑剔的商人，用审视货物的眼光，仔细打量着前排士兵身上的甲胄与弓弩。
厚实的熟牛皮压制着铁片，接缝处打着精良的铜钉，一看便知是工部监造的上等货色。
制式长刀都开了锋，刃口在日光下带着暗蓝色的淬火痕迹，寒气逼人。
“呵，童贯这次倒是没拿老弱病残糊弄我。”
武植在心里盘算着，光是这一万套朝廷顶尖的装备，若是拿到黑市上去采买，起码得砸进去十几万贯现银，现在，这批好货，全都姓武了。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暗卫，独自一人顺着原木台阶，大步走上点将台。
原以为会有军中老资格的悍将出来给新官甩个冷脸，或者故意拖延点卯时间给个下马威。
结果台下出奇的安静。
四名穿着锁子甲的带兵虞候快步走出队列，顺着台阶来到武植面前。
四人动作整齐划一，单膝砸在厚实的木板上，右手重重击打左胸的甲胄，发出沉闷的声响。
“卑职拜见武都监。”
四人的齐声高呼响彻校场。
武植走到主位前，只是抬了抬手。
“免礼。”
四名虞候站起身，又规规矩矩地退到一侧，垂手侍立，表面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这种恭顺只是浮于表面，下方的军阵里，细微的杂音已经如同潮水般开始蔓延。
前排的士卒大多低着头，眼神却不安分地在武植那身官袍和白净的脸上来回打转。
安静的阵列中，被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声，逐渐连成一片。
“喂，瞅见没，这就是那个在金武街开酒楼的大东家。”
“看着细皮嫩肉的，还没我壮实呢，听说以前就是个小县尉，他真能带咱们去孟州打仗？”
旁边一个黑瘦的汉子听了，不屑地撇了撇嘴，压着嗓子回怼。
“你懂个屁，消息都打听不全，这可是今科的武状元，前几天在京城校场，人家没披甲，一个人就干翻了殿前司五十个精锐。”
“真的假的？吹牛不上税吧，殿前司那帮人是泥捏的？”
“废话，要是假的，官家能把从六品都监的实缺塞给他？连童枢密使都点头，把咱们这一万人拨给他使唤，你小子别他娘瞎说话，小心军法官拔了你的舌头。”
这些底层的碎语，夹杂在风声与铠甲摩擦声中，本该听不真切。
武植站在高台上，丹田内的九阴真气缓缓流转，双耳微微耸动，台下数千人的杂音被真气层层过滤筛选，一字不落地钻进他的耳朵。
他眼神沉静，心中跟明镜似的。
有畏惧，有怀疑，有不屑，也有不甘心离开京城安乐窝的抗拒。
这就对了。
要是这帮人真的一点杂念都没有，服服帖帖，那才真成了怪事。
武植没打算发火，更不准备搬出军法，抓几个人出来打板子立威。
那套陈词滥掉，唬得住人，收不住心。
他向前迈出两步，停在点将台最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武植没有拿起桌案上的花名册，也没有按部就班地宣布军令。
他胸腔微微起伏，而后，浑厚的声音夹杂着内力，瞬间盖过了全场所有的杂音。
“都听好了。”
一声震喝，如同平地起雷，底下的一万名士兵瞬间闭上了嘴，所有视线全部聚焦到高台之上那个挺拔的身影。
“我叫武植，从今天起，是你们的新统率，也是即将上任的孟州兵马都监。”
武植的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清晰地传到校场每一个角落。
“我今天来接营，不念兵部的公文，也不讲那些酸腐的军规军令，我只说两件事。”
他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缓缓扫过前排那些神情各异的老卒的脸。
“第一，咱们这次出京去孟州，是去平叛，是去剿匪，是去真刀真枪跟人玩命的，不是让你们去游山玩水，更不是让你们换个地方继续混吃等死。”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原本松垮的站姿也不自觉地绷紧了几分。
神武军常年驻扎在京城周边，护卫皇城，活得安逸舒坦，真正上过尸山血海、见过肠穿肚烂的，没几个。
武植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继续说道。
“第二。”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的人父母年迈，需要床前尽孝，有的人妻儿老小在京城，难以割舍，当然，也肯定有人习惯了京城的安逸热炕头，单纯就是怕死，不想去孟州那种穷乡僻壤。”
武植缓缓拔出长刀，“当啷”一声，刀尖斜斜指向台下的木板。
“强扭的瓜不甜，强按牛头不喝水，到了战场上，一个怕死的人，最容易带崩整个军阵，连累身边的自家兄弟白白送命。”
他顿了顿，音量陡然拔高，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宽容。
“所以，现在，不想去孟州拼命的，觉得刀剑无眼想回家的，都给我站出来。”
全场死寂。
那四名刚刚还恭敬侍立的带兵虞候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盯着武植，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武植迎着一万道难以置信的目光，继续开口，声音更加清晰。
“站出来的，我绝不动用军法追究你们临阵脱逃之罪，我还会让书吏当场登记造册，把名单如实上报给枢密院。”
“我保证，你们人可以留在京城，继续在原部队当差吃粮，军饷一文不少。”
武植收刀入鞘，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冷。
“我只要忠心耿耿、敢战能战的兵，想混日子的，现在就给我滚出队伍，别在这儿碍眼。”
军中无戏言。
当武植亲口宣告可以免除军法、安然留京时，巨大的主校场陷入了诡异的停滞。
站在侧后方的四名虞候彻底慌了神。
其中一名留着络腮胡的虞候再也忍不住，硬着头皮迈步上前，对着武植的背影拱手相劝。
“都监大人，使不得啊，这，这完全不合兵部调兵的规矩，军令如山，岂能儿戏，若是今儿放跑了人，这名册对不上，咱们没法向童枢密使交代啊。”
武植连头都没回，只是冷冷地反问了一句。
“我是都监，还是你是都监？”
短短一句话，却带着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威压，像一座大山压在那络腮胡虞候的头顶。
络腮胡虞候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迅速收声，躬身退回原位，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台下的军阵中，一场无声的心理战，其毒性开始疯狂发酵。
那些常年在京城各大营里混资历的老兵油子，眼珠子飞快乱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离开繁华的汴梁，去孟州那种穷山恶水跟土匪拼命，那是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差事，一个不留神就没了。
既然新上官当众承诺不追究军法，还能留在京城继续吃安稳粮，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谁不想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