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州大营主帅帐内，油灯悬在舆图上方，灯芯烧到了头，噼啪爆了两声。
青州告急文书送到孟州已过两日。
十节度老将王焕站在舆图前，两根手指夹着那封加急文书的边角，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大半个时辰。
那新任兵马都监带着八千精锐，早该到了。
帐帘被人掀开，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地。
“报！老将军，神武军那边——”
王焕转过身，目光落在传令兵低垂的脑袋上。
“到城下了？”
传令兵的头压得更低：“回禀老将军，武都监的大军，两日前便过了孟州界碑。”
王焕的手指停了一瞬。
“两日前就到了？为何至今未见一兵一卒入城？”
“他们在界碑外三十里处扎了连营。这几日……每日只走二十里，早早便生火造饭歇了。”
每日二十里。
帐内安静了几息。
王焕将手中的文书往帅案上一丢，转身走到兵器架前。
那杆跟了他三十年的铁枪挂在最高处，枪缨已经褪了色。
他没碰那杆枪。
只是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老夫在这里急得火烧眉毛，他倒好，拿着皇命当路条，慢悠悠地游山逛景。”
王焕的声音不高，但帐内几名亲卫全都垂下了头。
一旁的亲兵统领抱拳上前，低声道：“老将军，武都监虽有皇命在身，但您毕竟是从二品大员，他不过从六品。要不要下一道军令，以官阶强压，命他即刻拔营？”
王焕摇了摇头。
他走回帅案前，指尖在一份摊开的兵制文书上划过，语气苦涩。
“他拿的是兵部堪合，圣上亲批，兵符印信一样不缺。按大宋兵制，他入孟州是赴任，不是归我节制。”
“老夫的军令，出不了这座大营。”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几名衣甲破碎、满身血污的青州溃兵被人带了进来。
一进帐便扑倒在地，嚎啕大哭。
“老将军救命！”
“二龙山的贼寇在青州城外扎了连营，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慕容知府快撑不住了！再无援军，城就要破了！”
哭嚎声在帐内回荡。
王焕没看那几个溃兵。
他看的是舆图上青州与孟州之间那条官道。
慕容彦达是慕容贵妃的亲兄长。
青州若在他眼皮子底下丢了，贵妃在官家面前递两句话，他这十节度就该挪窝了。
更何况，青州一破，孟州唇亡齿寒。
王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拿定了主意。
“备马。”
“老夫亲自去一趟。”
身后几名将领同时变了脸色。
“老将军！万万不可！您从二品大员亲迎一个从六品都监，传出去——”
“传出去怎样？”
王焕回头扫了一眼，那目光让几个人的话全咽了回去。
“脑袋都快保不住了，还跟老夫谈体统？”
一刻钟后，王焕带着百余名亲兵策马出城，直奔三十里外的神武军营地。
......
马蹄卷起的烟尘还没散尽，王焕已经勒住了缰绳。
远处那片营地的规模超出了他的预判。
寨墙高耸，鹿角密布，巡逻的兵卒步伐沉稳，身上那股子煞气隔着几百步都压得人心里发紧。
牛皮重甲、精钢长枪，装备精良得不像是这里该有的水平。
王焕的目光在营地上扫了一遍，心里那杆秤悄悄动了动。
这不是草包能带出来的兵。
......
神武军寨门前。
两排重甲步卒横枪拦路，没有呵斥，没有盘问。
枪尖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暗褐色血迹。
“孟州守将王焕在此，通报你们都监！”
亲兵统领催马上前亮明身份。
副将张龙从寨门内走出来，验过王焕的节度使印信，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请老将军稍候。末将入内通报。”
说完转身就走。
拒马纹丝未动。
王焕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个副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营帐之间。
主将没发话，一个副将就敢把从二品大员晾在门外。
这军纪，够硬。
身后有将领低声骂了一句，被王焕抬手压下。
少顷，拒马撤开。
张龙侧身引路：“都监大人有请。”
王焕只带了十名亲卫，下马步行入营。
一路所见，甲士要么在擦兵器，要么在修甲胄，动作利索，营地安静得只有风声和金属碰撞的细响。
而营地中央那片空地上，停着上百辆辎重车。
油布盖得严实，但车辙压进地里足有半尺深。
王焕的步子慢了一些。
......
主帅大帐的帘子被人从内掀开。
一个身着从六品都监官服的年轻人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武植在三步外停住，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
“末将武植，参见王老将军。甲胄在身不便全礼，望老将军恕罪。”
声音清朗，礼数无可挑剔。
王焕打量着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没有接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当先走进帐内。
两人落座，亲兵奉茶。
王焕没碰茶盏。
“武都监，你手握八千精锐，奉皇命而来。为何过了界碑，拥兵不前？”
武植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抬手指了指帐外。
“老将军先别急。请随末将看一样东西。”
王焕皱眉，但还是跟着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武植指向营地西北角。
那里用囚车关押着两千多名俘虏，一个个衣衫褴褛、目光涣散。
“那些是梁山的俘虏。”
又指向那上百辆辎重车。
“那些，是末将从独龙岗缴获的战利。”
王焕的脚步顿住了。
武植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末将并非有意拖延。实在是大军刚在独龙岗跟梁山数万主力打了一仗，侥幸获胜。弟兄们身上的血还没洗干净，末将不忍催逼，才放慢了脚程。”
“八千……破数万？”
王焕的目光钉在那片囚车上。
武植没答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视线。
王焕大步走向俘虏营。
他在一辆铁笼囚车前停下脚步。
笼中那人披头散发，满身泥污。
但那双肩膀的架势、那双手的骨节——是使弓的高手才有的形体。
小李广花荣。
王焕在京东路带兵多年，见过此人的画像。
再看周围那些溃兵眼中的死气和恐惧，绝不是能装出来的。
老将沉默着走回帐内。
重新落座时，他看武植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上位者俯瞰后辈。
“武都监少年英雄。”
王焕开口，语气平了许多，“既然已有这等大功在手，为何不火速入城交接，好让朝廷尽快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