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放下茶盏，一脸困惑地看着王焕。
“末将初来乍到，对孟州的事一无所知。”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的天真。
“老将军，末将倒想请教，孟州地界上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竟劳动您老人家亲自出城，来迎末将这么个小辈？”
这小子在装傻！
王焕本想借着夸功的由头，把武植架上去，让对方主动请缨去救青州。
没成想，这年轻人把球踢了回来。
继续兜圈子？
慕容彦达的脑袋等不了。
王焕不再绕弯子。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求援信，推到武植手边。
“青州慕容知府八百里加急。二龙山数万贼寇兵围州府，旦夕可破。老夫手里无兵可调，请武都监即刻发兵驰援。”
武植拿起信纸，目光扫过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
内心暗笑，陈长青这戏唱得漂亮，慕容彦达被逼急了，遣词造句都快赶上状元文章了。
脸上却收起所有笑意，拧起眉头。
“嘶……这二龙山的贼寇，竟已猖獗至此，确实该杀。”
武植将信纸放回桌上，看着王焕。
“老将军，末将奉命驻守孟州。青州的事，按理与末将无干。”
“但——”
武植话锋一转，“老将军既然亲自开了口，末将若坐视不理，说不过去。”
王焕眼底闪过一丝光。
“只是有个难处。”
武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八千弟兄刚打完一场硬仗。青州糜烂至此，此去青州，必是旷日持久的消耗。末将手里这点缴获，撑得了十天半月，撑不了几个月。”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王焕。
“出兵可以。但大军的粮草、军械补给和将士抚恤，需要孟州府库来兜底。老将军得给末将一句准话。”
王焕身后的亲兵统领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在老将耳边道：“老将军，府库若掏空，孟州城防如何维持？眼下各处流寇不断......”
王焕抬手制止了他。
帐内静了片刻。
老将盯着武植那张年轻的脸。
这小子的意思很明白。
不给钱粮，就坐在这里看青州城破。
而青州城破的后果，不是武植来扛。
是他王焕来扛。
“可以。”
王焕吐出两个字，语气不重不轻。
“但有一条。出了孟州地界的每一粒米、每一锭银子，都走府库正账。你打完仗回来，账目对不上，老夫可不认。”
武植笑了。
“老将军办事敞亮，末将佩服。”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慢悠悠地放下杯子。
“对了，还有一桩事，得提前跟老将军商量。”
武植从怀中摸出一份卷轴，轻轻放在桌面上。
那卷轴上盖着一枚朱印。
那不是寻常六部的官印，而是内廷的印鉴。
王焕的目光落在那枚朱印上，瞳孔微微收缩。
“末将从六品小官，头回领兵出外打大仗。”
武植的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此去青州剿匪，前方打仗，后方输粮，若是两头各管各的，政令不通、粮草断档，坏的是大事。”
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份卷轴。
“官家临行前虑及此事，特赐了这道密旨。剿匪期间，孟州境内兵马调度与粮草转运，暂由末将统一节制。为的是前后方令出一门，免得中间扯皮误事。”
武植说完，双手将卷轴推到王焕面前。
帐内无人说话。
王焕没有碰那份卷轴。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慢慢摩挲着椅子上磨光的木纹。
老将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要钱粮，又要兵权。
这小子在界碑外磨了两天洋工，根本不是为了休整，是在等自己送上门来。
等自己亲口把青州的烂摊子端出来。
等自己先开口求人。
然后他才好一步一步加码。
王焕看着那份内廷密旨上的朱印，心里比谁都清楚：见印如见君，没有拒绝的余地。
但老将笑了。
笑容很淡，是沙场上见惯了生死之人才有的那种淡。
“武都监好手段。”
王焕站起身，取下自己那半块虎符。
铜制的虎符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刻着“孟州”二字。
王焕把虎符托在掌心，看了两息。
然后走回桌前，将虎符放在了武植面前。
动作甚至称得上从容。
“拿去。”
武植微微挑眉。
没料到王焕这么干脆。
“不过——”
王焕重新坐下，抬起一根手指。
“老夫有句话说在前头。”
他盯着武植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从今日起，青州剿匪的一切军务，功也好，过也好，全在你武都监一人肩上。”
“打赢了，老夫在孟州替你管好后勤，绝不添乱。”
“打输了——”
王焕的嘴角扯了扯。
“朝廷问罪的折子，老夫会第一个递上去。武都监，你扛得住吗？”
帐内又静了。
武植看着王焕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心里反倒生出几分欣赏。
这老头不是怂包。
他是在甩锅。
把兵权给你，把责任也全砸在你身上。
赢了，他有保境安民的从旁之功；输了，替死的人姓武不姓王。
一笔精明到家的买卖。
武植伸手拿起虎符，掂了掂分量。
铜块冰凉，沉甸甸的。
他对着王焕深深一抱拳。
“老将军放心。”
武植的笑容坦荡，带着初生牛犊才有的那种嚣张。
“末将这颗脑袋，硬得很。”
王焕没再说话。
他端起桌上放凉的茶，终于喝了一口。
武植将虎符收入怀中，转身走出大帐。
帐帘落下的一瞬，王焕放下茶盏。
他身后的亲兵统领低声道：“老将军，这就把虎符给了？他一个从六品——”
“给他。”
王焕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年轻人，胃口大，不怕撑死。”
“让他去青州折腾。折腾得好，老夫乐见其成。折腾砸了——”
老将拿起桌上那封青州告急文书，折了两折，塞进袖中。
“这封信，就是他的催命符。”
......
帐外，武植的声音传遍整个营地。
“传令全军！拔营！”
“急行军至孟州城下交接休整！两日后，全军开拔，驰援青州！”
八千甲士齐声应和，吼声穿透营帐，连远处的战马都跟着打了个响鼻。
武植翻身上马，扈三娘策马跟上，并肩立在中军旗下。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武郎，那老将军……答应得太痛快了。”
“他是个聪明人。”
武植嘴角微弯。
“聪明人才好打交道。蠢货才会死扛到底逼你动刀子。”
“他以为把责任甩给我，就是将计就计。”
武植拨转马头，看向孟州城的方向。
“可他不知道——青州那些，是我的人。”
“这场仗，我怎么输？”
扈三娘听懂了，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日头西斜，八千铁甲开始移动。
上百辆辎重车跟在队伍后方，车轮碾过干硬的黄土路面，留下一道道深辙。
旌旗猎猎，朝着孟州城的方向，碾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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