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几个身影从文官队列中走出，为首的正是高俅的心腹，户部侍郎张邦昌。
“陛下，”张邦昌躬身一拜，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忧心忡忡。
“青州危急，慕容知府的血书就在案头，二龙山贼寇气焰滔天，臣听闻，新任的孟州兵马都监武植，手握八千神武军，本该是驰援主力，却……”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赵佶正在为那份狂悖的檄文心烦，闻言抬起头，龙眉紧锁：“却如何，有话快说，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臣不敢妄言，”张邦昌的头垂得更低，“只是有传言，武都监大军已过孟州界碑数日，却迟迟不前，每日行军不足二十里，更是在独龙岗大肆缴获，不知是真是假。”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添了一瓢凉水。
高俅从队列中踏出，声色俱厉地接过了话头。
“陛下，这哪里是真是假的问题，这分明就是养寇自重。”
高俅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武植手握京城精锐，坐看青州糜烂，分明是想等青州城破，贼寇势大，好向朝廷索要更多兵权钱粮，此等居心，其心可诛啊。”
“高太尉言之有理，”另一名御史紧跟着出列，“臣亦有耳闻，武植此人，行事乖张，毫无臣子体统，将如此精锐交于此人，实乃国之祸患。”
原本就对武植平步青云心怀嫉妒的官员们，此刻找到了宣泄口，纷纷站出来附和。
“请陛下明察。”
“臣附议，当严查武植拥兵自重之罪。”
一时间，弹劾武植的奏章像是雪片一样，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大有将其立刻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架势。
赵佶听着底下群臣的聒噪，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信任武植，是因为武植能给他带来旁人给不了的新鲜玩意儿，能给他那日渐空虚的内库填上大笔的金银。
但这信任，是建立在武植是他的一条好狗的基础上。
现在，这条狗似乎不听话了。
赵佶一把抓起案上那份描绘二龙山如何“替天行道”的檄文，狠狠地摔在地上。
“好一个养寇自重。”
赵佶走下御阶，声音冰冷得像是殿外的冬风。
“他武植的兵，是朕给的，他武植的官，也是朕赏的，现在，他拿着朕的兵，看着朕的产业被烧，看着朕的脸面被人踩在脚下，他好大的胆子。”
“传朕旨意。”
“连下三道旨意，八百里加急送往孟州。”
“严令武植，即刻履行金“严令武植，即刻履行金銮殿上的军令状，三日之内，必须发兵青州，若有延误，以欺君之罪论处，就地革职，押解回京。”
三道盖着御笔金印的圣旨，被内廷宦官用黄绫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如同三道催命符，连夜冲出京城，直扑孟州。
……
孟州大营，中军校场。
火把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寒风卷着火星，发出噼啪的声响。
钦差太监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捏着嗓子，将圣旨的最后几个字念得又尖又长。
“……若有延误，以欺君之罪论处，钦此。”
那刺耳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来自京城的寒意。
武植走上高台，双手平举，神色平静地接过那卷沉重的圣旨，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
“臣武植，领旨谢恩。”
他对着京城的方向躬身一拜，声音沉稳有力，“定不负官家重托，收复二龙山。”
站在台下的王焕带着几名孟州守将陪同听旨，看到钦差那疾言厉色的模样，心里直打鼓。
这圣旨来得太快，也太急了。
三日之内发兵，这简直就是要把武植往绝路上逼。
他悄悄打量着接旨的武植，却发现那年轻人的手稳得出奇，眼神清澈明亮，甚至在起身的瞬间，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焕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怎么回事，他难道早就盼着这道催命符不成。
送走了钦差，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武植没有回帐休息，他转过身，对立在一旁的副将张龙下达了命令。
“击鼓，升帐。”
“是，都监。”
隆隆的战鼓声立刻在寂静的营地中敲响，打破了黎明前的宁静。
一刻钟后。
帅帐之内，火盆烧得正旺。
神武军各营的指挥使全数到齐，分列左侧，一个个甲胄鲜明，腰杆挺得笔直，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煞气让帐内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而在右侧，是刚刚被“请”过来的孟州三千厢军几名主要营官。
他们神情忐忑，与左边那股肃杀之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焕坐在客座首位，闭着眼睛，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武植手持那圣旨，大步走到舆图前，扫过在场众人。
“诸位，官家的意思，想必都清楚了。”
武植的声音在大帐内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青州战事如火，圣旨催促我等即刻发兵，军情如救火，没有半点可以耽搁的余地。”
“都监大人说的是，末将愿为先锋。”
神武军的一名将领先一步出列请战。
“不过，”武植抬手压了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兵可以出，但仗，不能这么打。”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孟州与青州之间重重一划。
“我神武军八千弟兄在前面冲锋陷阵，孟州的三千弟兄在后面输送粮草，一个往前冲，一个往后拉，前后不一，号令不通，这是兵家大忌。”
武植转过头，看向一直闭目养神的王焕，语气诚恳。
“老将军，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焕眼皮动了动，终于睁开了眼：“武都监但说无妨。”
“为确保大军万无一失，末将斗胆，想在出征之前，将孟州厢军与我神武军合二为一，统一整编，统一号令。”
话音刚落，孟州那几名将领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是要明着吞并他们。
一名脾气火爆的都头当即就要出列反驳：“都监大人，这不合规矩，我等……”
他话没说完，就被王焕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王焕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武都监，临阵换将，整编兵马，自古乃兵家大忌，恐怕……会动摇军心啊。”
“老将军多虑了。”
武植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他根本不给对方讨价还价的机会，直接走向了那几名惴惴不安的孟州将领。
“我并非要打散孟州军原有的建制，诸位将军的官职不变，手下的兵马，也还是你们自己带。”
武植的声音放缓，带着一股奇特的诱惑力。
“我只宣布一条。”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起惊雷，掷地有声。
“从整编之日起，凡孟州军士卒，无论军饷，伙食，还是兵甲装备的补给待遇，一律与我神武军看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神武军是什么待遇。
那是京城禁军的顶尖水准，饷银是地方厢军的三倍，顿顿有肉吃，手里的兵器，身上的甲胄，更是工部监造的上等货。
孟州那几名将领直接呆住了，他们本以为武植要趁机夺权削兵，谁能想到，对方竟是直接用钱砸人。
这哪里是吞并，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而且是黄金做的馅饼。
“都、都监大人，此言当真，”
“饷银……真的翻三倍。”
“我武植说话，一言九鼎。”
武植扫视着他们，“不仅饷银，军功赏赐，战后抚恤，全都一样，我神武军的弟兄有什么，你们的弟兄，就有什么。”
谁会跟钱过不去。
谁不想让手下的兄弟吃饱穿暖，拿着好兵器上阵。
刚才还满心抵触的几名将领，此刻你看我，我看你，眼中的敌意迅速被一种名为贪婪和狂喜的情绪所取代。
王焕看着这一幕，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完了。
从武植说出这句话开始，孟州这三千厢军的人心，就已经不再属于他王焕了。
……
开拔之日。
孟州城外的校场上，一场规模浩大的阅兵正在举行。
八千神武军组成的铁甲方阵，如同一片黑色的森林，长枪如林，盾牌如山，每一次动作都整齐划一，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在他们旁边，是刚刚完成整编的三千孟州厢军。
与神武军形成了无比鲜明又无比刺眼的对比。
孟州军的将士们看着身旁那支如同钢铁洪流般的军队，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既有羞愧，更有无尽的向往和嫉妒。
高台之上，武植一身重甲，亲自挂帅。
在他的身侧，扈三娘同样披着一身精致的黑色软甲，腰间挎着日月双刀，英姿飒爽。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的一万大军，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位夫人，不仅是都监大人的枕边人，更是能上阵杀敌的猛将。
“都监大人有令。”
副将张龙策马而出，高声宣读将令。
“即刻起，打出‘平定青州，收复二龙山’帅旗。”
“各营广竖旌旗，号称五万讨贼大军，以壮声威。”
“神武军为前锋，中军，新编孟州军，由三夫人将军统带，为后队，护卫辎重。”
扈三娘闻令，对着武植的方向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传遍了整个校场。
武植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青州方向，发出了最后的号令。
“全军听令。”
“开拔。”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中，一万一千人的庞大军阵开始缓缓移动。
八千神武军在前，三千孟州军在后，护卫着上百辆装满了独龙岗缴获与孟州府库支援的辎重车队。
那面写着“收复二龙山”的巨大明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滚滚钢铁洪流驶离孟州，沿着宽阔的官道，以无可匹敌的碾压之势，直逼青州。
城头之上，王焕负手而立，遥望着那支远去的庞大军队。
那股一往无前的铁血气势，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也让他这个沙场老将感到一阵心悸。
老将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