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尽头，一座高坡隆起。
武植勒住马缰，立于坡顶，坐下战马不安地刨了刨蹄。
他身后，一万一千人的庞大军阵，长枪如林，盾牌如山，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直冲云霄。
而眼前的景象，堪称大宋开国以来最荒诞的奇观。
青州城紧闭城门，如同一只瑟缩的乌龟。
城外，是二龙山黑压压的连营，旌旗招展，将州府围得水泄不通。
粗略看去，号称三万，实际兵力只多不少。
而他这一万神武军，则像一把张开的铁钳，将整个二龙山大营的后路与侧翼，都纳入了包围圈。
黄雀在后。
只是这只“黄雀”的兵力，仅有“螳螂”的三分之一，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自量力的滑稽。
“武郎。”
武植偏过头看着她。
“夫人有话要说？”
扈三娘策马靠近，与他并肩而立，她压低了声音，那双明亮的凤目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好奇与担忧。
扈三娘看着远处的营帐。
“对面可都是咱们自己人，这仗……要怎么打？后头那位公公，又该如何交代？”
武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方那面迎风招展的二龙山中军大旗，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坡下传来。
副将张龙，这位在独龙岗杀红了眼的悍将，显然是按捺不住胸中那颗渴望建功立业的心，催马冲上高坡。
他在武植面前三步远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张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请战。
“都监大人！末将愿立军令状！贼寇立足未稳，壕沟都未挖深，此刻我军从后方突袭，必能一战功成！末将请命，率三千前锋营弟兄趁夜劫营，定叫他们首尾不能相顾，阵脚大乱！”
他满脸都是对功勋的渴望，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武植偏过头，细细打量着这位浑身是胆的勇猛副将，非但没有半分夸奖，反而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张副将有此心是好的。”
武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但你看看我们自己，大军从孟州奔袭而来，人困马乏。再看看对面，号称数万之众，三倍于我。以疲兵攻坚，以寡击众，乃兵家下策中的下策。”
他话音落下，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收敛。
“传令下去！”
“全军就地扎营！深沟高垒，广设鹿角，把咱们自己的营盘做成一块铁桶！我们有的是粮草，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耗！”
张龙脸上那激昂的神色瞬间凝固。
满腔的热血，像是被一盆腊月的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完全不能理解。
在独龙岗时，都监大人以八千破梁山数万，何等悍勇，何等雷厉风行！
那股气吞山河的霸气，至今还让弟兄们津津乐道。
怎么到了这青州，面对一群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名不见经传的山贼，反而变得如此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了？
“都监大人，这……”张龙急得额头青筋都冒了出来，还想再劝。
武植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让张龙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军令如山。”
四个字，不重，却压得张龙喘不过气。
“末将……遵命。”
张龙不甘地抱了抱拳，满心不解与不忿地退了下去。
大军后队，一顶装饰华丽的轿子在尘土中颠簸不止。
车帘被一只兰花指掀开，钦差太监探出半个苍白的脸，捏着嗓子，朝着高坡上的武植尖声喊道：“武都监！这都到地方了，怎么还不打啊？咱家可没功夫在这荒郊野岭吹冷风，圣上还等着咱家回去复命呢。”
武植拨转马头，不急不缓地来到轿子旁。
他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恭敬，对着轿子里的钦差微微躬身。
“公公放心，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末将既然领了皇命，就断没有敷衍的道理。”
“请公公宽心在营中歇息，末将定在半月之内，给朝廷，给官家，一个漂漂亮亮的交代。”
说完，他直起身子，不再理会那太监阴晴不定的脸色，自去指挥大军安营扎寨。
钦差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冷哼一声，重重地放下了帘子。
夜幕降临。
神武军大营之内，篝火点点，巡逻的甲士往来不绝，戒备森严得连一只兔子都钻不进来。
主帅大帐内，灯火通明。
武植脱下了那身显眼的从六品官服，换上了一身紧凑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将满身官威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融入黑暗的凌厉。
帐帘轻动，扈三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走了进来。
她看到武植这身打扮，漂亮的眸子闪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默默地将汤碗放在桌案上，走到武植身前，伸出纤细的手指，仔细地替他将袖口的绑带系得更紧一些，动作轻柔而专注。
“我去去就回。”
武植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说道。
扈三娘臻首轻点，仰头看着他，声音也压得极低：“你去便是。若有人寻你，我就说你酒后乏了，已经歇下。”
她顿了顿，又问：“甲和乙呢？”
“乙在西侧林中接应，甲在帐顶。”
武植简单交代。
两人之间无需更多言语，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心意。
武植松开手，身形一晃，已到了帐后。
他悄无声息地掀开一道缝隙，整个人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滑了出去。
他的身影贴着营帐的阴影，几个起落，便完全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校场上那些目光锐利的哨兵，对此毫无察觉。
半刻钟后，二龙山大营外围。
武植在密林与沟壑间穿行。
这的暗哨布置，都出自他亲手绘制的图纸，此刻在他脑中清晰无比。
哪里有陷阱，哪里有巡逻的空隙，他比巡逻的头目还要清楚。
他轻松绕过一队暗桩，心中不由得暗笑。
这感觉，哪里像是潜入戒备森严的敌营，分明就是回自家的后院溜达。
几个呼吸之后，他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中军大帐的背面，将整个身子贴在厚实的帐篷布上。
帐内，压低了的争论声隐隐传来。
“……不行！主公让我们把戏做足，但没让我们真跟官军死磕！这要是打起来，弟兄们得死多少？”
这是杨志的声音。
“可咱们围而不攻，天天在这儿演练，青州城里的慕容彦达都快吓疯了，再不搞点动静，外头也不好交差啊！”
陈长青的声音里透着焦急。
“依洒家看，管他娘的，直接开城门，让主公带兵进来，咱们两边合到一处，干他娘的！”
鲁智深瓮声瓮气地嚷嚷。
“大师莫急！”
林冲沉稳的声音响起，“主公必有后手，我们静待即可。”
武植在帐外听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不再迟疑，寻到帐篷连接处的缝隙，身子如狸猫般一缩，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双脚落地，未发出半点声响。
帐内，二龙山的几个核心头领正围着舆图浑然不觉，他们的主公，已经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