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龙山大营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充满了野性的狂喜。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神武军大阵，死一样的寂静。
前排的重甲步卒，握着塔盾的手不自觉地发紧，盾牌的边缘甚至出现了微小的颤抖。
后队那些刚刚整编过来的孟州厢军，更是有人压不住心底的恐惧，已经开始与身边的同袍窃窃私语。
“完了，这下全完了，张副将都死了，那可是都监大人手下最能打的将军了。”
“闭嘴，别他娘的自己吓自己。”
旁边的老兵低声呵斥，可他自己握着枪杆的手心也全是冷汗，“那铁面人，根本不是人，是鬼，是煞星。”
“连斩四将啊，从开战到现在，咱们死了四个校尉一个副将，对面呢，对面就两个看起来菜的要死的。”
“这仗还怎么打，我不想死在这里，我家里的婆娘还等着我回去呢。”
“咱们是被派来当炮灰的吧，就是来送死的。”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军阵的末梢悄然蔓延，从一个人的嘴里，传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高台之上，钦差太监发出一声。
“完了，全完了。”
他瘫在椅子上，手指哆嗦着指着前方，声音尖利刺耳，“连折四将，朝廷颜面何在。”
“咱家回京，怎么跟官家交代。”
帅旗之下，武植睁开了眼。
他没有流露出半分颓唐与畏惧，反而拔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苍穹。
“张副将为国捐躯，壮哉。”
一声高呼，如同惊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与恐慌。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帅旗下那个男人，那个从始至终都稳如泰山的主帅。
武植环视三军，目光从一张张或惊恐，或迷茫，或绝望的脸上扫过，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今日休战，全军为张副将举哀。”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所有士兵的心头。
“明日，本都监亲自出阵，替张副将报仇。”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那些原本因恐惧而动摇的士兵，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自家主帅那双仿佛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听着那句斩钉截铁的“亲自出阵”，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
主帅，要亲自上阵，为死去的副将报仇。
这是一种何等的担当，何等的气魄。
“擂鼓。”
武植刀锋一转，指向后方惊魂未定的鼓手。
“不，改擂丧鼓，送张副将最后一程。”
沉闷的战鼓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声苍凉悲壮的丧鼓声，在空旷的平原上远远传开。
“传我将令，收敛四位将军尸首，全军后退十里，结寨固守。”
武植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遍全军。
“还有，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私下议论败阵之事，违令者，斩。”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只需记住一件事，都监大人明日亲自讨贼。”
军心，就在这几句话之间，被硬生生地稳住了。
神武军的将士们，注意力瞬间从对强敌的恐惧，转向了对明日主帅亲自复仇的期待与信任。
一名跟随张龙多年的老卒，看着远处被同袍缓缓抬回的尸体，眼眶瞬间通红，他咬着牙，对着身边的同袍低声嘶吼。
“都听到了吗，都监大人要亲自给副将报仇。”
“张副将死在阵前，是咱们神武军的耻辱，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旁边的士兵狠狠地用拳头砸了一下盾牌，“明日跟着都监大人，把这个场子给找回来。”
“杀光那帮狗娘养的贼寇，给张副将报仇。”
主帅不顾生死要亲自上阵拼杀的姿态，像一剂最猛的烈药，注入了这些底层军士的骨子里。
那点刚刚升起的惊恐，瞬间化作了同仇敌忾的复仇怒火，在整个军阵中燃烧起来。
钦差太监在高台上缓过一口气，听着下面的动静从死寂变为压抑的怒吼，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稍稍落了地，但又不甘心地尖着嗓子喊道。
“武都监，为何不今日就战。”
“你听听，士气可用，正该一鼓作气，将贼寇杀个片甲不留啊，为何要后退。”
武植拨转马头，缓缓来到高台之下，抬头冷冷地看向那个还想指手画脚的太监。
“公公，四将新丧，军心不稳，那股气是怒气，不是士气。”
“此刻强攻，只会自乱阵脚，徒增伤亡，难道公公想让我神武军的儿郎，都白白死在这里吗。”
“咱家……咱家不是这个意思。”
太监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气势弱了三分。
武植继续说道。
“明日，末将亲自上阵。”
“公公只需在高台之上，安安稳稳地坐着，看着末将如何取下那贼将首级便是。”
“还是说，公公信不过末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那太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若是再逼，就等于是在质疑主帅的决心，甚至有动摇军心之嫌，这个责任他可担不起。
那太监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一甩袖子，重重地坐回了轿子里，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好，好，咱家就看你明天怎么收场。”
战场另一头，二龙山阵中。
陈长青见武植这边已经开始收敛尸体，后队井然有序地缓缓后撤，便知道第一天的戏已经唱完了。
他令旗一挥，朗声下令。
“鸣金收兵。”
那边的兵马极有默契，并未追击，甚至没放一箭，只是远远地看着官军从容退回大营。
杨志在退入阵中之前，还不忘回头，朝着官军大营的方向补了一句狠话，声音传遍四野。
“明日再来送死。”
林冲则始终一言不发，戴着那副冰冷的铁面，最后一个退回营中。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远处神武军的帅旗，给那些惊魂未定的官军将士们，留下了一个如山岳般沉凝，充满压迫感的背影。
大战，似乎就此告一段落。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真正的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