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龙催马冲出本阵。
他提刀高举，口中大喝报名请战，声音洪亮。
“神武军副将张龙在此，何方贼将，前来送死。”
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盘踞的虬龙。
他不敢回头，也不必回头，那钦差尖利的辱骂，全军将士复杂的注视，还有地上那三具已经开始僵硬的亲信尸体，像三座大山压在他的背上。
退回去，比死在阵前更惨。
后军阵中，扈三娘骑在马上，目光沉沉地盯着张龙冲出去的背影。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帅旗之下那个巍然不动的身影。
“武郎，那张龙……”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后面的担忧没有讲出口。
“看戏便好。”
武植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这出戏，他是主角，也是祭品。”
扈三娘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看到自家男人脸上全无半点担忧，那种全无温度的平静，她见过。
独龙岗对祝家下手之前，武植正是这般表情。
扈三娘不再多言，收回视线，手掌轻轻按住刀柄，那双锐利的凤目开始在自家军阵中默默巡视，将每一个将官的神色变化都记在心里。
战场中央，两马相交。
“贼子受死。”
张龙率先出刀。
这刀法，跟刚才那几个亲卫判若云泥。
他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起手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压刀，借着战马全速冲锋的劲头，将全身的力道都灌注在刀锋之上。
刀风呼啸，带着一股能撕裂重甲的沉重威压。
对面的铁面人横矛迎击，动作简单直接。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匹战马竟被这股反震之力齐齐震得向侧后方退了半步。
马蹄在坚硬的泥地上，刨出两道短促的沟壑。
“好。”
“张副将好样的。”
神武军阵中，不少士兵见张龙硬接铁面人一招且不落下风，紧攥的拳头松开了些，有人开始低声叫好。
对面二龙山阵中，陈长青摇着羽扇，侧头对身旁的杨志低声问道。
“杨哥哥，这姓张的刀法如何。”
杨志盯着张龙的刀路，眼神专注，沉声回应。
“禁军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油子，底子扎实，招式也狠辣。”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可惜......”
鲁智深拄着禅杖，咧嘴一笑，瓮声瓮气地插话。
“林教头陪他耍耍罢了，俺看着都替他着急，这得演到什么时候去。”
场上，两人战马盘旋，已经连交五合。
张龙的刀法越打越顺，心中的惊惧被一点点驱散。
每一刀都直奔对方要害，招式老辣，不留余地，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反观那个铁面人，渐渐显出吃力之态，应对得颇为狼狈。
第三合，他的矛杆被张龙的大刀狠狠劈中，震得偏离了方向，险些脱手。
第五合，张龙一记凌厉的横斩，更是逼得铁面人狼狈地侧身闪躲，那锋利的刀锋擦过他马鞍边的甲裙，划出一道刺眼的白印。
“原来只是个样子货。”
张龙心中大定，脸上浮现出一丝狞笑。
他在行伍中厮杀半辈子，越打越觉得对面这人毛病不少。
力气固然很大，但这矛法却粗糙得很，破绽百出。
尤其是左边的防守，总像是慢了半拍，每次回矛格挡，都显得有些迟滞。
他断定，这铁面人全凭一身蛮力和那骇人的凶悍气势唬人，真论起武艺技巧，绝非自己的对手。
第七合。
“就是现在。”
张龙故意卖了个空门，引诱对方的蛇矛刺来。
蛇矛果然如他所料，直刺他的胸口。
张龙脸上闪过一丝得计的笑意，侧身闪过，反手一刀，削向探出的矛杆。
“咔嚓。”
一声轻响，蛇矛下坠着的红缨被刀锋齐齐削落，在空中飘散。
“好刀法。”
“副将威武。”
张龙借势连进两步，刀尖几乎贴近了铁面人的咽喉，才被对方堪堪格开。
神武军阵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许久的叫好声，士气肉眼可见地回升了。
高台之上，钦差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重新挂上了得意的笑容。
他挥舞着兰花指，扯开嗓门冲着战场尖声叫喊。
“杀了他，杀了他，张龙，咱家给你请功。”
再交两合，张龙的信心已经彻底膨胀。
对方的套路，他自认摸得清清楚楚。
左肋慢，回矛迟，马上转身不灵。
这些破绽，每一个都足以致命。
他要在第十合，使出自己压箱底的绝技，拿下面前这颗价值连城的人头。
第十合。
“死吧。”
张龙提气暴喝，双腿夹紧马腹。
战马奋力冲刺，他手中那柄厚背长刀连环斩出。
一刀劈面，封死所有视线。
二刀削腰，断其退路。
三刀拨马回身，直取后颈。
三刀如行云流水，刀刀相连，一气呵成。
这是他在京城禁军大营中，从无数次血腥厮杀里杀出名号的招牌杀技，“连环三绝斩”，从未失手。
然而，这一次，他面对的铁面人，在看到他这致命三连斩时，非但全无退避之意，反而迎面而上。
只见那铁面人手中长矛一挑，动作简单到了极点，却精准无比地拍开了他的第一刀。
紧接着，矛尖一转，轻轻一弹，便又化解了他的第二刀。
那动作顺畅利落，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滞涩。
先前那些迟钝的假象，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展露出来的，全是那种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千锤百炼而成的老辣与沉稳。
张龙心中警兆大生，第三刀刚刚斩出，还未触及对方身体，便见那铁面人手中的蛇矛尾端倒转回来，精准地击中了他刀脊最薄弱之处。
“铛。”
一股绝大的力道顺着刀身疯狂传来，瞬间震透他整条手臂。
张龙只觉得虎口像是被撕裂开来，再也握不住兵器，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刀脱手而出，打着旋飞落在了土里。
“不好。”
张龙瞳孔猛地放大，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前面九合的所有破绽，竟然全都是对方故意喂到他嘴里的饵。
他所谓的精妙算计，引以为傲的战场经验，从第一招开始，就被人捏在手心里肆意戏耍，成了一道步步催命的符咒。
“你……你一直在耍我。”
张龙两手空空，肝胆俱裂，本能地死命拨转缰绳，想要逃回本阵。
铁面人根本没给这个机会。
他坐下的战马如同黑色闪电，骤然加速，从张龙的右侧飞速掠过。
两马并肩擦身的一瞬间，铁面人整个身体向后仰倒，背部几乎贴平了马背。
他手中的丈八蛇矛，从腋下反手刺出。
这一矛，无声无息，却快到了极致。
矛尖穿透了张龙后腰坚硬甲胄的缝隙，从肋骨之间钻入，直透腹腔，又从他的前胸透出半尺来长，带起一蓬妖艳的血雾。
借着马匹高速冲锋的势头完成穿刺，整个动作快得叫人根本看不清。
阵前观战的数万将士，只瞧见一道黑影交错而过，神武军的副将张龙，已经被那杆蛇矛结结实实地钉在了矛杆之上。
张龙的身子僵直。
一个可怕到极点的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的思绪。
回马枪，这是八十万禁军总教头的成名绝技。
他艰难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前胸冒出的冰冷刃尖，喉咙里溢出大口的鲜血，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这是……回马枪……你……你是林教头……”
更多的鲜血涌出，堵住了他余下所有的话。
张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远处那面纹丝不动的大阵帅旗。
帅旗之下，那个男人依旧端坐在纯黑的战马上，面庞平静如水。
无悲，无喜，就像是在看一桩早就知晓结局的戏码，不急不缓地走完了它该走的过场。
这一刻，张龙的脑中轰然大白。
都监大人由始至终就知道他是谁的人，知道他的底细。
这是一个局，一个拿他张龙的命，去填平神武军中所有异己的局。
他未能想明白更多，眼前的光景便彻底暗了下去，所有的生息都消散了。
林冲双臂肌肉坟起，大喝一声，将张龙整具尸体从马鞍上挑起，高高举在半空中。
他策马在两军阵前的开阔地上，缓缓跑过。
蛇矛上串着的尸首，随着马步的颠簸上下晃动，鲜血连成串地滴落下来，把脚下干硬的泥地，染出了一道长长的红线。
“噢噢噢。”
二龙山大营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那声音震彻云霄，充满了野性的狂喜。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神武军大阵。
几千名甲士鸦雀无声，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落针可闻。
高台之上，钦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整个人瘫软着跌回椅子里，双手死死抓着扶手，两眼发直，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连折四将，全军颜面扫地……咱家回京……怎么跟官家交差……”
青州城墙之上，知府慕容彦达紧闭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双腿止不住地打颤，几乎站立不稳。
“完了……全完了……”
神武军阵前，鸦雀无声。
帅旗下，武植缓缓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将士们看去，只觉得都监大人的脸上挂满了悲痛欲绝的神情，仿佛心痛到了极点。
“快看都监大人……张副将战死，大人他……”
“唉……都监重情义，麾下大将阵亡，心里定是不好受。”
只有武植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高俅安插在神武军中最后一颗，也是最难拔的一颗钉子。
在此刻，借着二龙山的手，被他干干净净地彻底拔除了。
从今往后，这八千神武军，将只有一个声音。
那就是他武都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