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动也未动，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命令。
“带上来。”
早已候在阵前的甲、乙两名亲卫立刻应声，提着粗壮的牛筋绳，快步冲上前。
“是，大人。”
他们一左一右，将还趴在地上的林冲和杨志粗暴地拖拽起来，押解到两军阵前最中央的位置。
那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能清晰地看到。
牛筋绳深深地勒进衣甲的缝隙里，带来一阵阵刺痛。
林冲和杨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决绝。
两人死咬着牙关，脖颈的青筋根根绷起，任由那两个亲卫如何推搡，双腿就是不肯弯曲分毫。
武植翻身下马。
他大步走到两人面前，一把抽出腰间的制式长刀。
手腕一翻，刀尖直指苍穹，锋利的刀刃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芒。
他环视三军，目光在自己麾下将士们那一张张或激动、或崇拜的脸上扫过。
最终定在对面那黑压压的二龙山军阵之上。
“张副将的血，不能白流！”
武植的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悲痛与复仇的决绝，如同洪钟大吕，响彻整个平原。
“今日，便用这两颗贼将首级，祭我兄弟在天之灵！”
“祭旗！祭旗！”
“杀了他们！给张副将报仇！”
“用他们的血，来洗刷咱们神武军的耻辱！”
神武军的将士们彻底被点燃，他们高举着兵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恨不得立刻就看到那两个贼将人头落地。
武植高举长刀，手臂上的肌肉块块坟起，眼看就要劈落。
“住手！”
“谁敢动俺哥哥！”
两声怒吼，从对面的二龙山军阵中爆开。
一文一武两道身影，如同两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纵马狂奔而出。
身后还紧紧跟随着十几名气息彪悍，一看就是百战余生的黑甲骑手。
当先一人，正是那摇着羽扇的军师陈长青。
他一勒缰绳，胯下战马被这股巨力勒得发出痛苦的悲鸣，在两军阵前的开阔地上硬生生停住。
他先是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军阵，用已经完全嘶哑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弟兄们！狗官要杀咱们的头领了！咱们能答应吗！”
“不能！”
身后三万多人发出同一个声音，那声浪几乎要将天上的云都掀开。
陈长青这才拨转马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武植。
“狗官！听好了！今日你若敢动我两位哥哥一根寒毛！”
“我二龙山三万四千名弟兄，就算全死在这里，也要跟你神武军，跟你们大宋朝廷，拼个同归于尽！”
随着他手中佩剑向前一挥。
“轰——”
对面的二龙山大阵，像是被瞬间引爆的火药桶。
三万余人，竟是同一个动作，齐刷刷拔刀出鞘！
“唰——”
那声音整齐划一，密密麻麻的刀枪瞬间竖起，如同一片钢铁丛林拔地而起，森然的寒光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
“杀！”
“杀！”
“杀！”
三声震耳欲聋的连环喊杀，从三万多人的胸膛里同时爆发。
每喊一声，三万多人便同时用脚狠狠跺地。
整个青州平原，在这股恐怖的声势下，剧烈地颤抖起来。
神武军的士兵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上下起伏，一些新兵的脸色已经发白。
最前排的二龙山步卒，开始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态向前缓缓推进。
边缘包铁的重盾相互撞击，发出“哐哐哐”的沉闷声响，连成一片，像一堵正在移动的黑色城墙。
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势，朝神武军缓缓压来。
陈长青还在继续加码，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疯狂。
“我们都是被你们这帮狗官逼得活不下去的庄稼汉！今天头领要是没了，我们也没活路了！”
“与其窝囊等死，不如跟你们拼个鱼死网破！”
说到这里，他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张牌。
“我们山寨里，还有两万兄弟！我们要是都死了，他们没了管束，你猜他们会干什么？”
“他们会冲出山去！到时候，烧的是谁的州府，抢的是谁的粮仓，屠的是谁的城池，你让你们朝廷自己看着办！”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到了后方高台之上。
钦差太监那张原本因得意而涨红的脸，“刷”的一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对面那三万多名如同疯魔一般，不顾一切向前推进的贼军。
看着那片正在不断逼近的钢铁森林，双腿如同面条一般，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这些贼寇，真的疯了！
“快，快去，告诉武都监，让他停下，快让他停下！”
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颤声道。
“公公，武都监杀气正盛，小的不敢去啊……”
“废物！一群废物！”
钦差尖叫一声，自己从椅子上挣扎起来。
这些贼寇，真的疯了！
要是真的玉石俱焚，别说青州城，就是他自己，也得被这群疯子踏成肉泥！
那点功劳，跟自己的小命比起来，算个屁！
极度的恐惧瞬间摧毁了所有的贪婪。
“武都监！刀下留人！刀下留人啊！”
钦差太监连滚带爬地从高台上冲了下来，他那尖利到破音的嗓门，在整个军阵的后方凄厉地响起，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两名随从一左一右架着他，才让他没有瘫倒在地。
他踉踉跄跄地冲到阵前，完全不顾自己朝廷命官的仪态，帽子都跑歪了，双手死死抱住了武植那条握着刀的胳膊。
“武都监……不能杀，不能杀啊！”
钦差太监语无伦次，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看看对面，那都是不要命的疯子！三万多个疯子啊！”
武植面色铁青，紧紧咬着后槽牙。
握刀的手背上，一根根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指节因为用力，捏得发白。
他像是没听到钦差的话，一双眼睛盯着对面那越来越近的贼军大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公公的意思是，张副将的仇，不报了？”
那声音里蕴含的浓烈杀气，让抱着他胳膊的钦差太监猛地打了个哆嗦。
“不不不！不是不报！不是不报！”
太监吓得连连摇头摆手，急得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解释着。
“是……是换个法子报！对！换个法子！”
他见武植不为所动，急得快要哭出来。
“真要是把他们逼急了，青州不保，咱们……咱们在场所有人都得给他们陪葬！这……这等大罪，谁……谁也担不起啊！”
“到时候奏折送到官家面前，说青州城破，数万官军陪着贼人同归于尽，你我都是千古罪人！”
武植的胸膛剧烈起伏，依旧不言。
钦差急中生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地顺着武植给的台阶往下爬。
“武都监你想想，活口，可比死人有用多了！”
“把他们两个活捉回京，让官家亲自审问，让他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交代二龙山的虚实，这才是泼天的功劳啊！比砍两个脑袋的功劳大多了！”
武植终于有了反应，他冷哼一声。
“我只要他们死！”
“你糊涂啊！”
钦差彻底豁出去了，指着武植的鼻子叫道。
“为了你一口气，要拿全军将士的性命去赌吗？你看看你的兵，他们也怕！”
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钦差太监继续向武植施压。
“都监，大局为重啊！这个节骨眼上，万万不能再刺激他们了！先收押，必须先收押！”
武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隔着头盔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内心做着无比痛苦的挣扎。
他看了一眼那满脸哀求的钦差，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些虽然还在喊杀，但眼中已经透出不安的士兵。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那两个昂首挺立，一脸不屈的“囚犯”身上。
良久。
“吼——”
武植仰天发出一声极其压抑，充满了无尽憋屈与不甘的怒吼。
他手臂猛然发力。
“噗嗤——”
手中那柄厚背长刀，被他狠狠地贯入了脚下泥地之中，直没至柄。
武植不再看地上那两个“阶下囚”一眼，冷着脸，霍然转身。
他对着还在不断靠近的二龙山军阵，一字一顿地吼道。
“人，我先不杀！”
“但今日之仇，我武植记下了！你们给我等着！”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大步走回自己的战马旁。
“鸣金！全军后撤！”
冰冷的军令，从他口中吐出，不带半点感情。
“当！当！当！”
急促的铜锣声，在神武军大阵中接连敲响。
神武军的士兵们虽然不解，但主帅的命令就是天，他们开始缓缓收起兵器，保持着阵型向后退去。
对面的二龙山阵营，也停下了推进的脚步，那股几乎要将一切都毁灭的气势，也随之慢慢收敛。
钦差太监看着两边的大军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中，各自缓缓退开，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喃喃自语。
“我的娘啊……吓死咱家了……”
“活下来了，总算是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