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之内。
武植身上的重甲未解，那身精钢重甲上，还带着阵前扬起的尘土。
他面色沉静，眼神深邃，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
对面铺着软垫的矮几后，老太监双手捧着茶盏，试图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
但那只盛满热茶的瓷盏，却在他抖动的手中不住地晃动，茶水泛起一圈圈涟漪，怎么也端不平。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率先出声。
帐外是神武军将士们整备兵甲的嘈杂声，帐内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老太监坐立难安。
他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压抑的气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终于，武植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其中还夹着压抑的愤懑。
“大人。”
“恕末将直言，这仗，没法打了。”
此言一出，老太监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那双恐惧的眼睛里透出急切。
“武都监何出此言？”
他几乎是抢着开口，
“今日你阵前连擒两将，威震敌胆，我神武军士气如虹，这正是大获全胜的局面啊，怎么，怎么反倒说没法打了？”
他太需要武植亲口确认这是一场大胜仗了。
只有这样，他那颗从到这里就开始七上八下的心，才能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武植没有理会他话语里的期盼，只是平静地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贼军号称五万之众。”
他刻意在“号称”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我军，满打满算，一万一千人，今日末将侥幸在阵前得手，算是在士气上占了些便宜，可大人觉得，这点便宜能当饭吃吗。”
老太监连忙辩解。
“可他们是乌合之众，武都监你麾下乃是朝廷精锐，以一当十也不在话下。”
“精锐也是血肉之躯。”
武植的目光落在老太监那张煞白的脸上，一字一顿。
“大人也亲眼瞧见了，末将才擒了两个头领，那帮贼寇就要拔刀跟我们鱼死网破，那股不要命的劲头，大人没忘吧。”
老太监回想起那一排排轰然推进的重盾，以及三万人齐声嘶吼着要同归于尽的画面，眼皮狂跳两下。
“真要摆开阵势硬拼，凭着神武军的底子，就算赢了，也是惨胜。“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八千神武军是我从京城带出来的心血。
一场仗打下来，折损过半，末将拿什么赴任孟州，又拿什么去剿灭那水泊梁山。”
老太监把茶盏重重地放在案几上，茶水溅了出来，他却顾不上了。
“只要解了青州之围便是首功，兵马折损，那是兵部核算的事情，与咱家，与你何干。”
武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动了一下。
“是吗。”
他反问一句，声音不大，却让老太监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可大人您身为监军，军报上，您的名讳可是清清楚楚地写在末将之前，到时候朝廷追责下来，说我孟州空虚，以致梁山再起，末将这颗脑袋固然保不住。”
“可大人您觉得，您能干干净净摘出去吗。”
老太监的嘴唇快速动了动。
可话到了嘴边，被武植硬生生截断。
武植继续掰下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贼军现在成了哀兵。”
“哀兵？”
老太监喃喃自语，显然对这个词很陌生。
“今日他们连折头领，颜面尽失，底下的喽啰已经红了眼，俗话说，哀兵必胜，穷寇莫追。”
武植的声音不疾不徐，“万一咱们在这里逼得太紧，他们狗急跳墙，不管不顾地掉头去强攻青州城，大人以为，那城墙能挡住三万多疯子几天。”
“不可能。”
老太监尖声反驳，“他们不敢，城里有守军。”
“守军。”
武植冷笑一声，“就凭慕容知府手底下那千把个连刀都快握不稳的厢军，大人觉得他们是去守城，还是去开门迎贼。”
武植停顿片刻，视线落在老太监已经隐隐发白的脸上。
“城若破了，满城百姓遭殃是一方面。慕容彦达身死，大人，慕容知府是什么人，末将不提，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咕咚。”
老太监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慕容彦达，当朝慕容贵妃的嫡亲胞弟啊！
他扶着扶手，费力地坐直了身子。
脸上那点因恐惧而生的慌乱开始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冰似的冷意。
他盯着武植，似乎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武都监——”
他开口，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宫中内侍特有的阴冷，“你这番话，是在吓唬咱家？”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
“咱家虽然不带兵，可军令状怎么写，写给谁看，不写给谁看，咱家门儿清。”
他试图夺回主动权，用他最擅长的方式。
“你要是怕了，不敢打了，咱家大可以如实上报——‘畏敌不战’这四个字的分量，武都监，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他最后的挣扎，试图将所有的锅都甩回到武植身上。
听到这话，武植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气，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大人尽管上报，末将等着。”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然后，缓缓掰下了最后一根手指。
“只是，末将还得提醒大人最后一条。”
“大人可知，如今天下，江南方腊势大，流民四起，各地响马已成气候，朝廷的精锐之师，大半都已南调。”
“这青州的几万贼寇，若当真被咱们逼急了，打不赢咱们，攻不下青州，他们会去哪儿。”
老太监的呼吸停住了。
“他们会掉头南下，跟那些乱民合流，甚至，投了方腊……”
“大人。”
武植的称呼依旧恭敬，但话里的内容却是带着杀头的意味。
“这‘逼反数万之众，资敌南方’的泼天大罪，您那份弹劾末将的折子上，监军的名讳，可也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
“到时候，你我，有几颗脑袋够陛下砍。”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老太监的嘴唇嚅动了好几下，他想反驳，想找漏洞，可武植给出的这三条逻辑链条，太严密了。
上报他畏战，自己是监军失职，要跟着一起受罚。
硬逼贼寇，自己是推波助澜，要担下所有后果。
青州城破，自己得罪贵妃，下场凄惨。
三条路，条条都是死路。
他攥紧了袖口，那身华贵的丝绸被他捏得变了形。
许久，他才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
“……武都监，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办。”
语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硬撑的架子，但那点可怜的底气，早已荡然无存。
武植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缓缓起身，走到帐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前。
他背对着老太监，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着极其艰难的抉择与思考。
许久，他才转过身，看着面如死灰的老太监，从口中，吐出了两个字。
“招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