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安？”
老太监那两条细长的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武都监，你莫不是在说笑话，这可是数万人的悍匪，不是百十号毛贼，朝廷何时有过招安这等规模匪寇的先例？”
他双手在袖子里搅动着，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尖着嗓子反驳。
“再说，这事要是传回京城，高太尉和蔡太师他们会怎么看？万一圣上怪罪下来，说我等擅做主张，目无君上，这泼天的大罪，是你担，还是咱家担？”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武植平静的声音打断了。
武植缓步走回案前，从袖袍之中，不紧不慢地取出了一卷文书。
他没有急着展开，只是将文书轻轻搁在桌上，推到了坐立不安的老太监面前。
“大人稍安勿躁，末将昨夜辗转反侧，想了一整夜，也知道此事干系重大，所以斗胆拟了个草稿，还请大人过目。”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代表着二龙山的那块木牌上，轻轻一点。
“他们自称‘被逼上绝路的庄稼汉’，大人，这就是突破口，咱们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给他们一条活路，赦免他们的前罪，将他们编入官军，为朝廷效力，这不比硬拼要强上百倍？”
武植的目光，也从沙盘转向了老太监那双还在犹豫不定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魔力。
“大人再想想，这数万兵马，一旦归顺，便不再是祸乱青州的贼寇，而是你我二人，联手献给朝廷，献给官家的一桩不世奇功。”
“奇功？”
老太监喉结滚动，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他将信将疑地伸出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卷文书。
他只是草草扫了两行，那双眼睛便再也挪不开了。
这哪里是什么草稿。
这分明是一封字字珠玑，只待用印的奏章！
而且，通篇都是以他这位监军的口吻行文的！
“臣亲赴青州督战，见贼势浩大，城池危如累卵…”
他念出声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惊异。
“臣临危不惧，于帅帐运筹帷幄…”
“又蒙官家慧眼识人，擢用武都监冲锋陷阵，果断定策，以雷霆之势擒其悍将…”
他一段段看下去，呼吸越来越重，那干瘪的胸膛起伏得像是破了的风箱。
“又以怀柔之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使数万贼寇幡然醒悟，放下屠刀，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在这份折子里，武植所有的功劳，都成了在他这位监军太监的英明指导下完成的，武植只是个在前线干苦力冲杀的猛将。
而他，成了那个调度全局，于谈笑间力挽狂澜，救下青州和满城百姓的幕后第一大功臣。
这是何等样的功劳。
这足以让他在官家面前，在满朝文武面前，彻底挺直腰杆。
这足以让他从一个在宫中谨小慎微，无足轻重的内侍，一跃成为官家眼中的能臣干吏。
当他抬起头时，眼底那点残存的疑虑与恐惧，已经被一种名为“贪婪”的火焰，烧得一干二净。
他的目光落在了奏章最后那一大片留白上，枯瘦的手指在那光滑细腻的绢面上，不受控制地来回摩挲。
“武都监，这折子…这折子当真能递上去？”
他开口，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大人只要盖了印，末将今日，便可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发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绝不耽搁。”
武植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老太监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风险与收益，在他那颗浸淫宫中多年的脑子里，飞速地计算着。
输了，是死，是万劫不复。
可赢了…...！
赢了就是一步登天，就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富贵荣华。
最终，那股对功名利禄的极度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狠狠一咬牙，仿佛做出了人生中最大的一场豪赌。
他从怀中那个绣着祥云纹路的锦囊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方铜印，正是他此行所用的钦差大印。
他在帐内备好的朱泥盒里，用力蘸了又蘸，鲜红的印泥沾满了印面。
他的手停在奏章的上方，还微微顿了一顿。
随即，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紧牙关，狠狠地按了下去。
印泥鲜红如血。
那个红印端端正正地落在文书最后的留白处，像是一颗定心丸，将两人的利益，从这一刻起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成了。
武植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随即将那份盖好印的奏章小心翼翼地卷起。
他点燃桌边的蜡烛，滴下几滴滚烫的红蜡，将折子封口封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对着帐外沉声喝道。
“信使何在。”
一名神武军亲兵掀开帐帘快步走入，甲胄铿锵，单膝跪地。
“在。”
武植将那卷还带着温热的蜡封文书递了过去。
“八百里加急，即刻出发，换马不换人，直奔汴梁枢密院，沿途关卡，见此印信不得有半分延误。”
“遵命。”
亲兵双手接过文书，郑重地揣入怀中，转身大步离去，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很快，营外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
那声音顺着官道一路远去，慢慢消逝在风中。
武植站在帐口，目送着信使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而他身后的软垫上，老太监像是被瞬间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他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盏，送到嘴边又放下，如此反复了几次。
嘴角耷拉着，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
整个人，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足以耗尽所有精气的豪赌，从里到外都彻底脱了力。
没过多久，两名小太监掀帘进来，看到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公公，您这是怎么了？”
“扶…扶咱家回去歇着。”
两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着腿脚发软的老太监，几乎是拖着他离开了帅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