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垂拱殿。
龙椅上的官家赵佶，将手中最后一本奏折扔在案头，七八份告急文书散落一地。
“诸位爱卿。”
赵佶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起一阵回音，透着一股被压抑的阴沉。
“朕想问问，这大宋的天，到底还有几块是完好的？”
殿内文武垂首，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小心翼翼。
赵佶随手拈起一份奏折，朝着御阶下方掷去，奏折在光滑的金砖上翻滚了几圈停下。
“这个，是江南发来的。”
他指着那份奏折，视线扫过文官之首的蔡京。
“童贯在睦州打了快半年了，方腊的影子都没摸到，每日的粮草消耗，国库的耗费，蔡太师，你跟朕说说，户部的账上，还有多少银子能这么烧？”
蔡京躬着身子，一言不发。
赵佶看也不看，又扔下一份。
“这个，是山东的。”
他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侧的殿帅府太尉高俅。
“水泊梁山的贼寇，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趁着兵力空虚，连着掠了三个县，本月输送京城的漕运，断了整整半个月。”
“高太尉，朕的禁军，难道都是纸糊的吗？连一群水匪都剿不灭？”
高俅的头埋得更低了。
第三份奏折脱手而出，落在前两份奏折之间。
“这个，是青州来的急脚递。”
赵佶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怒意。
“几万二龙山的贼寇围城，知府慕容彦达一天给朕发了八道求救信，朕拨下去解围的八千神武军，连同内廷派去督战的钦差，至今连个回音都没交上来。”
三份奏折摊在地上，像三张刺眼的罪状。
满朝文武全都低垂着视线，无人敢上前将那烂摊子拾起，更无人敢应声。
死一般的沉寂中，高俅调整了一下情绪，从班列中迈出一步，他先是整了整官袍，才躬身拱手，语气恭谨，其中又带着一丝深藏的忧虑。
“臣有本奏。”
赵佶眼皮微抬，扫了高俅一眼，语气不善。
“讲。”
高俅语气平和，字句斟酌得极为精巧。
“臣以为，青州之局，最当警惕的并非贼势浩大，而是那位领兵救援的武都监。”
赵佶身子在椅背上动了动，似乎来了点兴趣。
“此话怎讲。”
高俅从袖袍中取出一本文书，双手递向身旁的内侍。
内侍不敢怠慢，快步走上玉阶，将文书恭恭敬敬地呈到御案前。
“臣统管天下兵马调配，自然时刻留意前线军情，不敢有丝毫懈怠。”
“各方传回的消息称，武植率领八千精锐抵达青州城外后，至今已过数日，却没有发兵强攻的迹象。”
他稍作停顿，锐利的目光扫过殿中百官，确保所有人都听清了这句话，这才话锋一转，声音也沉了几分。
“官家，臣并非质疑武都监的勇武，毕竟他也是官家您亲点的将才。”
“可一个区区的从六品武官，手握八千朝廷精锐，在外独领一军，又迟迟不肯了结战事……”
“官家，这等坐观成败的用兵之法，实在令人不安啊。”
他话说至此便打住，没有下任何定论，只是将“拥兵自重”这顶重逾千斤的帽子轻轻地挂在半空中，任由听的人自己去联想，去揣测，去恐惧。
赵佶的手指在龙案边不轻不重地敲击起来，殿内的气氛随着那“笃、笃”声变得愈发紧张。
他并未急着表态，似乎在权衡高俅话里的分量。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韩肖胄从另一侧出列，手里托着一本厚重的兵册，脸色凝重。
“官家，高太尉所虑，固然有理。
但臣……不得不禀明一个更重要的现实。”
赵佶抬眼看他。
“说。”
韩肖胄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那本沉重的兵册翻开，那上面用朱笔勾画的痕迹，触目惊心。
“朝廷眼下，当真抽不出第二支兵马了。”
他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禁军主力随童枢密南下征讨方腊，已折损两万余，如今深陷于前线泥潭，不可抽调。”
“西北与西夏对峙的边军，常备兵力本就不足六成，更是动一发而牵全身，不敢妄动。”
“山东各州本有厢军两万余，可梁山贼寇截断漕运后，各州府为求自保，早已各自为政，所谓的厢军被打散，不成建制，说是兵，其实与流民无异。”
韩肖胄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赵佶，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悲怆。
“官家，就算此刻要罢免武植，换人去青州，臣……臣请问一句，换谁去？又该调哪支兵马去？”
他把那个烫手至极的问题，原封不动地扔了回去。
韩肖胄不是在为武植开脱，他只是在用血淋淋的现实，告诉殿上所有心怀鬼胎的大臣一个事实：你们可以不信任武植，但你们已经没有替换他的本钱了。
高俅的脸色变了变，韩肖胄这是当众在打他的脸。
他可以攻击武植的用心，却无法凭空变出兵马来。
赵佶沉默了，殿内只剩下他指节叩击龙椅扶手的“笃笃”声，一声比一声沉重。
就在大殿内陷入死寂之时，一名内侍宦官脚步匆匆从侧门快步趋入，手中高高托举着一只上了火漆的木匣，声音尖利而急促。
“官家！青州八百里加急军报！武都监与监军钦差联名具奏！”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精神为之一振。
赵佶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是一把从内侍手中夺过木匣，亲自用指甲抠开了火漆封印。
他抽出奏报，目光飞速扫过。
看到前半段，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好一个武植！”
他赞叹道。
“阵前连擒二龙山两员悍将，生擒活捉，我神武军竟未损一兵一卒，打得漂亮！”
殿下众人闻言，也纷纷松了口气，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就说武都监是员福将。”
“高太尉刚才的话，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
高俅听着周围的议论，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但他没有作声，只是盯着官家手里的那份奏报。
可当赵佶翻到奏报的后半段时，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脸色一点一点地凝重起来，最后变得铁青。
他一言不发，只是将手中的奏报递给了身旁的内侍。
“念。”
“念给他们所有人都听听。”
内侍不敢怠慢，连忙接过奏报，清了清嗓子，用那尖细的嗓音将奏报后半段一字一句地高声诵读出来。
“臣等伏奏。
贼军号称五万之众，两名贼首虽被生擒，然群贼非但没有溃逃，反而彻底陷入疯魔之境。”
“……于阵前扬言，要与官军鱼死网破，不死不休。
臣等于阵前亲睹，三万余贼众拔刀推进，其势骇人，若非武都监当机立断，鸣金收兵，恐两军即刻火并，后果不堪设想……”
“……贼首更在阵前叫嚣，他们本是‘被逼上绝路的庄稼汉’，如今头领被擒，已无活路，不如与官军同归于尽，也要拉上我八千神武军垫背。”
奏报的末尾，还用极小的字附笔一句——贼首愿有条件归降，伏望朝廷圣裁。
念到这里，内侍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百官闻言，面面相觑，刚才还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不少人开始抑制不住地擦拭额角的冷汗。
谁也没在这安逸的京城里，亲身见识过几万人双眼猩红，集体拔刀冲锋的血肉磨盘。
那根本不是山匪抢劫，那是彻底发疯的流民暴动，是要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亡命徒。
高俅站在班列之中，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湿了一片。
他肚子里原本打好的那些腹稿，那些谋划夺权的精妙言辞，在这五万发疯的亡命徒面前，全都变成了自寻死路的废纸。
他此刻若是再弹劾武植一句，官家只会问他一句话：“那你去？”
他去不了。
他手里的禁军是看家护院的最后本钱，是他在朝中立足的根本，绝不能动。
朝中能战的老将，全被江南的战局死死钉住，一个也抽不出来。
高俅默默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悄无声息地退回了班列之中，仿佛刚才那个慷慨陈词的人不是他。
但他那双藏在袖袍下的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眼底飞速地盘算着另一件事。
武植以八千厢军就能正面击溃梁山数万主力，这是事实。
这说明什么？
说明梁山贼寇的战力，远没有传闻中那般可怕。
八千人能打赢的仗，他高俅要是带上几万精锐禁军去打，岂不是摧枯拉朽，轻而易举？
一个念头，像一粒黑色的种子，在他心中悄然扎下了根。
赵佶将奏折合上，重重地搁在案头，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满脸的疲惫。
“都说说吧，此事，该如何处置？”
他的目光从左侧的文官，缓缓扫到右侧的武将，殿内二十余名朝中重臣，竟无一人主动开口。
“砰！”
赵佶的手掌猛地一拍龙案，上面的笔墨奏折都跳了起来。
“朕养着你们，是让你们在这里给朕当木桩的？！”
帝王之怒，如惊雷炸响，让殿内空气都为之一滞。
沉默中，一个苍老而平稳的声音缓缓响起。
“官家息怒，老臣有些许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当朝太师蔡京，从文官班列之首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仿佛殿内紧张的气氛与他毫无关系。
“太师但说无妨。
来人，给太师赐座。”
内侍赶紧搬来软垫锦凳。
蔡京没有坐，只是用干枯的手掌轻轻撑着椅背借力，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更加老迈，却也更加深不可测。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高俅的方向，随即又收了回来，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老臣反复看了这份奏报，其中有一处细节，诸位大人或许都忽略了。”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蔡京慢悠悠地念出那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