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粝的圆木交错咬合，散发着新鲜的松脂气味。
十数丈高的了望塔建在两山夹峙的风口，初秋的干硬风沙呼啸而过。
武植双手搭在栏杆上，俯视下方。
距离那场震惊朝野的招安大典，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数万兵马早就不在青州城外的临时营盘挤着。
整座武家大军的核心营地，已经彻底扎根在这片卡在孟州与青州之间的开阔谷地。
这个位置是他亲自带人跑了好几日选定的。
东边是一马平川的官道，骑兵出击，一日就能驰援青州城。
西侧地势陡峭收窄，扼守着通往孟州的咽喉。
退可扼守险隘，进可威慑两州。
林冲负责的步卒校场上，数千重甲步兵的操练声整齐划一，每一次踏步都让大地发出沉闷的轰鸣。
杨志则带着骑兵营，在更远处的旷野上反复练习着侧翼迂回的战术，卷起的烟尘如同一条黄龙。
就连鲁智深，此刻也带着他统领的后军，在营西侧的山坡上卖力地伐木筑寨，喊着号子，干得热火朝天。
整座大营，就像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地运转。
“武郎，粮草辎重都已入库，足够大军三个月的用度。兵甲器械也按神武军的制式，给新编营头都补齐了。”
扈三娘站在武植身侧，英气勃勃地汇报着后勤状况。
这一个月，她几乎将大营的后勤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武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刚想在这里说几句耳鬓厮磨的话。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木梯传来，陈长青手捧一沓公文，快步走上了望塔。
“主公，刚送来的文书。”
陈长青将最上面一封蜡火封口的信件递了过去：
“孟州王焕节度使的亲笔信。”
武植接过，指甲轻轻一划便挑开了火漆。
他展开信纸，快速扫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看了一份寻常的公文。
看完后，他随手将信递给了身旁的陈长青。
陈长青接过信，目光落在信纸上，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信中，王焕的措辞极为客气，先是洋洋洒洒地恭贺武植招安大功告成，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
紧接着，话锋一转，便提到了孟州防务。
王焕在信中说，既然青州匪患已平，二龙山也已归顺，他孟州城不可长期空虚。
况且，高太尉即将坐镇山东，征讨梁山逆匪，需要整合各路兵马，以备统一调度。
因此，恳请武都监能将在独龙岗收编的那三千孟州厢军，调还孟州原驻地。
信的末尾，王焕还特意提了一句，高太尉对武都监的功绩也是赞赏有加，正盼着各路兵马能齐心协力，共襄盛举。
这信，看似句句恭敬，字里行间却透着强硬。
不仅明说了“这三千人是我的”，还把高俅这尊大佛给搬了出来。
“主公，”陈长青放下信。
“这三千人虽说战力一般，但好歹是咱们整编过一个月的兵，连饷银都按神武军的份例发下去了，就这么还回去？”
“还。”
“三千厢军，留在手里就是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还回去，反倒能卖王焕一个人情。”
见陈长青和扈三娘都面露不解，武植转身，靠在围栏上，慢条斯理地给他们分析起来。
“第一，这三千人本就是孟州厢军的编制，在兵部和枢密院的册子上都记得清清楚楚。咱们强留在手里，就是落人口实，回头京城那帮御史的弹劾奏章能把官家桌子给埋了，说我拥兵自重，扩军不还。”
“第二，”“当初王焕把这三千人交给我的时候，安了什么心，你我都清楚。这一个月，林冲他们天天操练，可这三千人里，王焕塞进来的那些眼线和老油条，洗干净了吗？”
陈长青摇了摇头：“并未完全洗净，总有那么些刺头，阳奉阴违。”
“这不就结了。”
武植笑了笑，“与其留着一群不知道心向着谁的人，在营里白吃白喝咱们的粮，不如顺水推舟，把这个烫手山芋扔还给王焕。咱们还能省下一大笔开销，把粮草用在自己兄弟身上。”
一番话说得陈长青和扈三娘茅塞顿开。
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兵力损失，而武植看到的，却是兵权背后的政治账。
陈长青躬身道：
“主公深谋远虑，属下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准备让他们交割营盘。”
“别急着走，话还没说完。”
接着对陈长青道：“你来代笔，给王焕回信。”
他踱了两步，口述道：“就跟王焕说，承蒙节度使大人信任，武某幸不辱命，已将麾下孟州将士操练月余。如今高太尉即将用兵，正需精壮之师，武某不敢耽搁。三千孟州厢军，即日起便可拔营，原建制归还。”
陈长青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默记。
武植又补充道：“信的末尾再加一句，大军远行，粮草为先。我神武军与孟州军情同手足，特意备下两千石军粮，随军一同奉上，聊表兄弟部队的一点心意。”
陈长青写到这里，笔尖一顿，抬头看了看武植。
武植脸上浮现笑意：“王焕资历老，在军中人脉极深。两千石军粮堵住他的嘴，将来山东地界上若是风向变了，朝廷真要对咱们动什么心思，他王焕在表态之前，总得掂量掂量今天这份心意。”
陈长青心悦诚服。
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办。”
......
大营辕门外。
三千名换上了孟州军服的厢军集结完毕。
虽然还是厢军的底子，但身上换了簇新的棉衣，队列站得比一个月前笔挺得多。
武植并未食言，不仅将人还了回去，还真就拨了两千石粮草，装了满满几十车，一并交割。
“刘校尉，此番一别，后会有期。回去告诉王节度，就说他日若有机会，武某定当与他把酒言欢。”
武植亲自出营送行，与领队的孟州校尉握手道别，说足了场面话。
那刘校尉受宠若惊，连连躬身，带着队伍和粮草，浩浩荡荡地朝孟州方向去了。
送走了这三千厢军，整座大营仿佛都清净了不少。
当天正午，帅帐军议室。
武植召集了所有核心将领议事。
陈长青、林冲、杨志、鲁智深四人分坐两侧。
扈三娘站在武植主座侧后方，负责军纪和副手。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位上的武植身上。
武植环视了一圈，没有多余的寒暄，开口第一句便直奔主题。
“算算时间，高俅那边的情报，应该到了吧？”
陈长青站起身。
“主公神机妙算。”
从怀中取出一卷用蜜蜡封存的细竹筒，沉声应道：
“主公，刚到的。是师师姑娘那边的暗桩刚送到的急脚递。高俅第一次亲征梁山的结果，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