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漆被陳長青利落地挑開，抽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絹布展開。
帳內的氣氛頓時收緊。
四名核心將領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那張幾寸長的絲絹上。
高俅親自率兵打梁山，這不僅關乎朝廷的顏面，更直接決定了武家軍接下來在青孟兩州的生存空間。
得到應允後，陳長青開始宣讀情報。
“半個月前，高太尉率領三萬禁軍連同沿途征調的兩萬廂軍，抵達濟州。大軍剛到，連主營盤都沒來得及深扎，高俅就下令全軍即刻壓向水泊邊緣。”
“似乎是想效仿主公您當初在獨龍崗的雷霆之勢，一鼓作氣，直接碾碎梁山。”
魯智深听到這里，粗聲打斷道︰“直娘賊！他還想學主公在獨龍崗那一套？就憑他手底下那幫平日里只知道提籠架鳥的禁軍老爺，他也配？”
林沖站在沙盤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听到高俅的名字，眼皮微垂，唇角扯出一抹譏誚。
沒有說話。
而另一側的楊志，只是抱著他那把寶刀，嘴角也幾不可查地向上勾了一下。
武植抬了抬手，示意魯智深稍安勿躁。
“別急，听長青繼續說。”
陳長青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高俅大軍在濟州東面的陸地上擺開陣勢，與梁山派出的前鋒步軍，一連打了兩場遭遇戰。結果是……互有勝負，勉強算是個平手。”
陳長青把絲絹放下，走到沙盤前，拿起一面代表朝廷的小旗。
“高俅見陸戰佔不到便宜，反倒折損了些人手，自覺面上無光，心里急了。于是，他下令水軍都統制劉夢龍，以及副將黨世雄，率領三千水師，乘坐官府撥調的大船，直接殺入梁山水泊，企圖直搗黃龍。”
武植听到“水軍殺入水泊”這幾個字，隨口問了一句︰“高俅的水軍，用的什麼船？”
陳長青立刻回答︰“寫的都是些內河官船，船體高大，每艘可載兵五十到八十人不等。”
武植听完，沒有做出任何評價，只是淡淡道︰
“接著說。”
陳長青拿起沙盤旁的一根木棍，指著代表梁山水泊的那片區域。
“劉夢龍與黨世雄，二人本是西北邊軍出身，哪里懂得水戰。他們領著船隊，從水泊南麓的寬闊水道一頭扎了進去，很快便駛入了蘆葦叢生、港汊密布的水道迷宮。”
陳長青木棍在沙盤上一劃。
“梁山那邊，早就設好了口袋陣。梁山水軍頭領，故意讓出主航道，引誘官軍深入。等到高俅那幾十艘大船全部駛入蘆葦蕩，梁山的小船便從四面八方冒了出來，用沉船和鐵索，將他們前後水道同時堵死。”
一直沒說話的楊志在旁邊冷冷地插了一句︰“在蘆葦蕩里用大船？那幫蠢貨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林沖也接過了話頭。
“梁山水泊的港汊，我早年也曾听說過。窄的地方，兩條小舢板都難以並排通過。那種官家的大船進去，掉不了頭，退不了身，跟水上的活棺材沒什麼區別。高俅手底下，果然沒有一個真正懂水戰的將才。”
陳長青點了點頭，表示贊同︰“林教頭分析得極準。梁山水軍見時機成熟，便將幾百艘裝滿了干草、澆上了桐油的小船點燃，借著風勢，從四面八方同時沖向官軍的船隊。”
“那蘆葦蕩本就是天然的引火之物，風一吹，火借風勢，風助火威，幾乎是轉瞬之間，整片水域就成了一片火海。”
“高俅那些大船，都是木制船身，一旦著火，根本無法撲救。
船上的官兵被濃煙燻得睜不開眼，要麼被活活燒死，要麼就跳進水里。
可水里，梁山那些駕著小船的嘍� 米毆沉 溝茸潘 牽 亂桓觶 凸成俠匆桓觥！ br />
听到這里，魯智深再也忍不住，仰天發出一陣暢快至極的大笑。
“哈哈哈哈！燒得好！燒得妙！高俅那狗賊，總算是讓他也嘗嘗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滋味了！”
笑聲在帥帳中回蕩，充滿了快意。
陳長青等魯智深的笑聲稍歇，才繼續匯報最終的戰果。
“此戰，高俅麾下水軍副將黨世雄，被梁山賊寇生擒活捉。
水軍都統制劉夢龍，拼死殺出重圍，最終帶著不到三百名殘兵敗將，狼狽逃回了岸上。
所率領的幾十艘戰船，被燒毀十之七八，幾乎全軍覆沒。”
“當夜，高俅驚聞大敗，下令全軍後撤二十里，退回濟州城外扎營固守。
接連幾天，閉門不出，不敢再戰。”
帳內陷入短暫的安靜。
首戰慘敗，損失戰船無數，折損一員大將，這個結果比他們預想的還要狼狽。
“高俅退回濟州之後，可有向朝廷發求援的文書？”
武植听完整個戰報，臉上依舊平靜，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陳長青搖頭道︰“據暗樁傳來的消息，暫時還沒有。以高俅的性子，第一次親征便吃了這麼大的虧，他多半會先想辦法捂住消息，不敢上報朝廷。
他定會想辦法，再打一次，把這個面子給找回來。
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會向官家承認，自己打了敗仗。”
“高俅此人，我了解。”
林沖冷冷開口，聲音里帶著刻骨的恨意。
“他當年在殿帥府，連與人切磋武藝，都要事先安排好，找最弱的對手，好在官家面前逞能。
打仗也是一個德行，贏了就大吹大擂，夸大其詞；
輸了，就死捂蓋子，諉過于人。”
“這一敗，他咽不下這口氣。他一定會再來第二次，而且會比第一次更加瘋狂。”
片刻後，武植緩緩開口︰“高俅敗了，對我們來說，是好事。”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開始將自己的戰略意圖講給這些核心將領听。
“高俅在梁山那里踫的壁越硬，敗得越慘，朝廷和天下人的目光，就越會死釘在山東東路那一塊。如此一來，就沒人有閑工夫，來管咱們青孟兩州在干什麼。”
“咱們正好可以利用這段寶貴的時間，關起門來，悶聲發大財。
練咱們的兵，屯咱們的糧，修咱們的寨，時間越充裕，對我們就越有利。”
武植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說出了第二層意思。
“第二，高俅打梁山，打的是國戰，消耗的是國庫和兵力。
他打得越久，敗得越慘，朝廷的家底就越薄。
將來，不管是誰想對咱們動手，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手里還剩下多少本錢。”
“所以，”武植總結道，“高俅在梁山多待一天，咱們就多賺一天。”
魯智深听得連連點頭，他雖然腦子轉得沒那麼快，但道理卻听明白了，咧嘴一笑︰
“你的意思，灑家懂了！就是讓高俅那狗賊，去替咱們消耗宋江那伙人！”
“沒錯。”
武植贊許地看了他一眼，“宋江也不是什麼善茬。讓他們兩個狗咬狗，最好咬個兩敗俱傷，咱們才好坐收漁利。”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楊志，忽然開口問了一句︰“那之前捉的那個花榮，怎麼樣了？關在‘夜校’里一個月了，人軟下來沒有？”
此話一出，帳中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負責此事的陳長青。
陳長青從袖中又抽出一張紙，上面用小楷密密麻麻地記錄著花榮這一個月的變化。
“回主公，也回各位將軍。此人確實是塊硬骨頭。”
陳長青念道︰“前十天，花榮拒絕進食，拒絕與任何人交流。我們的人押他去旁听操練時，他全程閉著眼楮，不看不听，一副求死的模樣。”
“第十一天，他開始吃東西了。因為主公您下令，給他的伙食標準，要和咱們的校尉一樣，頓頓有肉，管飽。”
“第十五天，他旁听弓弩營操練的時候，開始觀察。據看守他的人說，他盯著我們新軍的連弩看了足足半個時辰，眼神很復雜。”
“第二十天，他主動把自己關押的那個帳篷，里里外外打掃得干干淨淨。雖然還是一句話不說，但人已經不那麼抗拒了。”
陳長青收起單子，總結道︰“主公說得對，此人心高氣傲，用嚴刑拷打，只會適得其反。但他是個聰明人，更是個真正的行家。
他看得懂咱們的兵有多精銳，也看得懂咱們的器械有多鋒利，更能看得出，主公您和宋江那套江湖義氣的根本區別。
再這麼磨一磨，用不了多久，火候就差不多了。”
武植听完，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帥帳正中懸掛的那張巨大的羊皮地圖前。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過，從濟州，到梁山水泊，最後落在了那個代表著自家大營的紅圈上。
“高俅的事情，我們知道了就行，不必過多關注。”
“接下來，林沖的步卒方陣，楊志的騎兵突擊，魯大師的後勤防御工事，所有操練和建設計劃，全部按既定進度推進，不要因為外界的任何事情分心。”
“高俅在梁山耗著，宋江在水泊熬著，官家在汴梁急著。這天下，現在就是一鍋沸騰的粥，所有人都急。”
“唯獨我們，不急。”
“誰能沉住氣，誰就能笑到最後。”
“是！”
林沖、楊志、魯智深、陳長青四人，齊刷刷抱拳，聲音洪亮，充滿了力量。
軍議結束，眾將領魚貫退出帥帳。
扈三娘默默地走到桌前，將武植攤開的那些情報信件，一封封仔細地疊好，收攏起來。
武植走回主位，坐下，閉上眼楮養神。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三娘，替我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