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
还不到两个时辰，就在陆上两军还在对峙之时，被活捉的韩存保，竟然毫发无伤地从梁山大寨里被人送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虽然神情还有些恍惚，但看样子并没有受什么虐待。
武植甚至能想象得出大寨里发生了什么。
无非是宋江亲自为他松绑，摆下酒宴压惊，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自己“身在草莽，心在朝廷”的苦衷，恳请韩存保看在“忠义”二字的份上，回营之后，务必在太尉面前替梁山好汉们美言几句，传递他们归顺朝廷的诚意。
韩存保一个武将，哪里见过这阵仗，被宋江那套组合拳打下来，估计也是晕头转向，只能含含糊糊地答应下来。
武植在山顶看着韩存保独自骑马返回官军大营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替你美言？高俅就算被打到只剩一条裤衩，也绝不会帮你说话。”
武植对身旁的甲说道，“因为梁山活着，对高俅这个主帅来说，就意味着他的无能。他怎么可能留你们。”
官军大营。
韩存保回到中军帅帐，将宋江的话一五一十地如实转述给了高俅。
他本以为太尉会顺水推舟，考虑招安之事。
谁知话音刚落，高俅便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桌，指着韩存保的鼻子破口大骂：
“一群杀人放火的草寇！也配跟本太尉谈招安！”
“你被贼人捉去，灌了几杯马尿，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还替他们说起好话来了！”
“传我将令！”
高俅涨红着脸，对着帐外嘶吼，“告诉刘梦龙！让他给老子加速推进！今日之内，务必要打穿水泊，直捣那贼寇的鸟巢！老子就算耗光这几万兵马，也要把梁山夷为平地！”
高亢而尖利的将令，迅速传遍了整个水陆大军。
水泊之上，那庞大的连环船队，开始加快速度，朝着那片死寂的芦苇荡深处，一头扎了进去。
战鼓声顺着水面传过来，震得近岸的芦苇跟着颤动。
千余只连环战船，在水军都统制刘梦龙和副将牛邦喜的指挥下，全速驶入梁山水泊。
三船一组，铁索横锁。
原本常年在黄河内河运送粮草的官船，硬生生被改造成了水上堡垒。
船舷与船舷之间铺上了厚实的松木板，两端用生铁楔子钉死。
宽阔的水面上，连环船队排开阵势。
这场景确实唬人，上千艘大船连成一片移动的陆地。
这样的编队铺展开来，船帆如云，遮蔽水面，景象极为壮观。
船面上，几万北方籍贯的步军甲士列阵而立，腰板挺拔。
平日里一上船就头晕目眩的旱鸭子们，此刻踩在铺平的木板上，脚下沉稳生根。
船头两侧，弓弩手半蹲在地，箭簇迎着秋日的阳光泛出冷硬的光。
远处的济州岸边。
高俅站在岸边的高台上，用手遮着额头远望，看着自己这支如履平地的水师，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
“贼寇终究是贼寇。”
高俅指着水面，对左右亲军将领大声说道，“任他水泊再深，本太尉用铁索连江之计，便能如履平地。今日日落之前，我要在宋江的聚义厅里喝茶！”
这番话传下去，高台下方几万陆军随之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一水之隔的无名土山上。
武植盘腿坐在一块山石上。
他嘴里咬着半根枯草，将官军大营的呐喊声听得真切，也将水面上的连环船阵尽收眼底。
他没有理会高俅的狂言，目光直接越过那支浩浩荡荡的船队，投向了水泊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
深秋的芦苇长得极高，几乎能遮没半截桅杆。
大片大片的枯黄连绵成海，随着水流的涌动起伏不定。
风，从北边吹过来，拂过武植的脸侧。
“大人，官军这连环船，看着还真有几分气象。”
暗卫甲半蹲在旁，压低声音说道，“兵力铺得这么开，梁山那帮水匪想打接舷战，怕是占不到便宜。”
武植吐掉嘴里的枯草，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静。
“这连环船，在外面这片宽阔水域确实能唬人。船体稳，步兵能站住脚，弓弩能射出齐射的威力。”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
“但往前再走五里，是什么地方？”
暗卫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过了前面的开阔水面，水势猛然收窄。
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港汊将水泊切割得支离破碎。
水面上突兀地冒出大片泥洲，密集的芦苇将航道挤压得像一条条曲折的肠子。
“那是浅滩和港汊区。”
暗卫甲回答。
武植看着远处全速推进的旗舰。
“高俅只算计了兵力，没算计地形。三艘大船锁在一起，转弯的半径多大？吃水多深？在这种迷宫一样的港汊里，怎么掉头？怎么分散？”
他没再往下说。
话说到这里，懂兵法的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就在此时，前方的水面上生了变故。
十几条吃水极浅的轻快小船，像水蛇一样从芦苇荡边缘蹿了出来。
船头上站着几名赤膊大汉，手中提着朴刀，冲着官军的连环船队高声叫骂。
声音随着水风传得很远，污言秽语直指高俅祖宗十八代。
是梁山水军。
刘梦龙站在旗舰的甲板上，抬手一挥。
“放箭！”
前排的官军弓弩手立刻起身，数百支羽箭铺天盖地射了过去。
梁山小船上的汉子反应极快，身子一矮，直接翻入水中。
小船在水面上打了个转，木船底板上叮叮当当插满了箭矢。
那些汉子从另一侧水里冒出头，双手扒着船沿，双脚打水，推着小船灵活地钻回了芦苇荡里。
“一群鼠辈！”
牛邦喜提着一柄厚背大砍刀，站在刘梦龙身侧，啐了一口，“大军压境，还敢来讨野火！”
他转头看向刘梦龙，抱拳请战。
“都统制，水匪不过如此，靠这几条破船也想挡我大军。请下令全速追击，一鼓作气捣毁他们水寨！”
刘梦龙看了一眼正在退却的小船，又看了看前方逐渐变窄的水道。
他骨子里是西北步将，对水战的凶险缺乏敬畏，满脑子只有高俅下达的死命令。
“传令各船！”
刘梦龙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前方，“跟紧前船，全速推进。不要让这帮水匪跑了，顺着他们逃走的水道，直取梁山大寨！”
战鼓再次擂响，节奏变得急促。
千余只连环船调整风帆，仗着船坚体大，毫不犹豫地扎进了那些芦苇密布的窄小水道。
巨大的船体切开水面，两侧的水浪拍打在淤泥滩上，惊起成群的野鸟。
连环船队一进入港汊，速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航道太窄。
三艘船并排，几乎擦着两岸的芦苇丛在往前挤。
后船紧紧咬着前船的尾巴，队伍被拉成了一条长得不见首尾的长龙。
梁山的小船在前面若隐若现，时不时从侧面岔道里钻出来，放两箭，骂几句，又滑不留手地跑开。
他们就像是经验丰富的猎手，牵着一头笨重瞎眼的牯牛，一步一步将其引入陷阱的最深处。
武植坐在山上，目光跟随着船队移动。
他看着那些战船互相碰撞，看着那些铁索在木板上磨出刺耳的动静，看着那些水军将领焦躁地挥舞着号旗。
时过正午，天色沉了些许。
原本平缓的秋风，在未时一刻骤然变了性子。
风势突然加大，强劲的北风从官军大营方向刮过，卷起岸边的落叶，直扑水泊深处。
风向对官军是顺风。
连环船上，刘梦龙感受着脑后的劲风，看着被吹得饱满如弓的船帆，忍不住抚须大笑。
“天助我也！顺风顺水，全军压上，今日就是梁山的死期！”
他下达指令，让水手把风帆扯到最大。
庞大的连环船队借着风力，硬生生在狭窄的港汊中又挤进去数里。
此时，他们距离开阔水面已经极远，四周除了高耸如墙的芦苇，再无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