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梁山后方深处的大寨里。
神机军师朱武站在忠义堂外的点将台上。
他闭着眼，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北风，枯瘦的手指捏着几根几近折断的龟甲。
他睁开双眼，一面赤红色的令旗被高高举起，迎风狠狠劈下。
早已蛰伏在各个隐秘水湾里的梁山各路水军，看到了这一重信号。
武植在土山上，盯着对面山头那一抹一闪而过的红影。
“吴用死在黄泥冈了……”
“现在梁山坐头把交椅出谋划策的，竟是朱武。”
“论阴损毒辣，朱武比不上吴用。但论临阵调度、对天时地利的把控，朱武要稳得多。他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是绝杀。他等了半日，等的就是这阵风。”
话音刚落。
前方水泊深处，异变陡生。
“混江龙”李俊赤着上身，额头上绑着红巾，站在一条尖头快船上。
在他身后，数百条小船从四面八方的芦苇荡岔道里齐刷刷地钻了出来。
这些小船与之前诱敌的完全不同。
船舱里堆满了浸透桐油的干草、硫磺、引火的干柴。
“点火！”
李俊嘶声咆哮。
火折子扔进船舱，大火瞬间腾起。
这把火，撞上了强劲的北风。
风借火势，火趁风威。
火焰蹿起数丈高，将天空映成了一片刺目的赤色。
数百条火船，就像几百头狂怒的火牛，顺着风向，借着水流，以令人绝望的速度，直愣愣地撞向了被卡在水道中央的连环船队。
“砰！砰砰！”
剧烈的撞击声在水面上连环炸响。
第一排火船狠狠撞在连环船的木制船艏上。
浸透了桐油的火苗瞬间顺着船体攀爬而上，点燃了甲板上的帆布和护栏。
“退！快退！”
刘梦龙在旗舰上看得目眦欲裂，连声怒吼。
退不了了。
后方的战船一艘挨着一艘，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三艘船锁在一起的庞大身躯，在这狭窄的水道里，根本转不过弯来。
铁索成了致命的枷锁。
一艘船起火，火势顺着铺平的木板和粗大的铁索，眨眼间就蔓延到了相邻的两艘船上。
“砍断铁索！把楔子撬开！”
牛邦喜挥舞着大刀，疯狂地劈砍着连接处的铁环，刀刃崩卷，只溅起几溜火星。
那手臂粗细的生铁索，岂是人力短时间内能砍断的。
大火烧透了整个前阵。
浓烟滚滚，呛得船上的官军无法呼吸。
士兵们哭喊着在甲板上乱窜，身上的衣甲被火星点燃。
有人试图用木桶打水扑救，还没靠在船边，就被大火逼退。
更残酷的绞杀来自水下。
那些受不住火烤的官军，纷纷哀嚎着跳入水中，企图泅水逃生。
梁山水军早有准备。
“船火儿”张横、“浪里白条”张顺等人，带着精通水性的喽啰，嘴里咬着芦苇管，潜伏在水面之下。
只要有官兵落水，水中便探出一根根长长的钩镰枪。
铁钩精准地勾住官军的衣甲和脚踝，往水底狠狠一拽。
水面上翻起一串气泡，留下一滩扩散的血水，便再无声息。
刘梦龙的旗舰已经被三条火船死死挤住。
甲板塌陷，大火烧断了主桅杆。
桅杆倒下，砸死十数名亲兵。
热浪逼人，刘梦龙披头散发，自知大势已去。
他丢了佩剑，一咬牙，翻过烧了一半的船舷，直接跳进了水里。
他刚一落水，还没等浮出水面换气。
一张粗结的麻网便从侧面罩了下来。
两艘梁山小船靠拢，四五个喽啰用钩镰枪死死压住网兜边缘，将刘梦龙像捞鱼一样拖上了小船，生擒活捉。
另一侧。
牛邦喜的座船已经倾斜。
他身边的亲兵死伤殆尽，三个跳帮上来的梁山水军提刀朝他砍去。
牛邦喜确实悍勇。
他狂吼一声，大刀左右横扫，将两个喽啰当场劈翻入水。
但脚下的木板终于承受不住大火的炙烤，轰然断裂。
牛邦喜踩空，庞大的身躯连同几十斤重的精铁甲胄，笔直地砸进了深水里。
重甲吸水，如坠铅块。
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沉入了水底，再没冒出头。
不到半个时辰。
千余只耗费巨资打造的连环战船，被烧成了一片焦黑的残骸和漂浮的烂木头。
水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尸体。
武植在土山上，将这一幕人间地狱看得清清楚楚。
大火的红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他抬起手，手指缓缓收拢，攥紧成拳。
随即，他手掌松开。
“和上次一个死法。”
“不过这次死得更整齐。连环船，连环死。”
说完，他转过头，再没看那片烧透的水面一眼。
那些在火海和水底绝望挣扎的士兵，不是他的兵，也永远不会成为他的兵了。
......
水军全军覆没的消息，像一阵飓风，传到了岸上的陆军大营。
高俅站在高台上，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他死死抓着木栏，指甲在木头上抠出几道深痕。
他脸上原本的红润和狂妄，此刻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完了……水师没了。”
高俅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
主帅失态，对大军的士气是毁灭性的打击。
十路节度使统领的几万陆军，本就在旷野上列阵待命。
看到自家水师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军心瞬间动摇。
前线方阵的士兵开始频繁回头张望后方，握着兵器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原本严密的阵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口。
梁山大寨的点将台上，朱武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他手中的红旗撤下，换上了三面不同颜色的令旗，连续挥动，下达了陆战全线反击的死命令。
沉寂多时的芦苇荡边缘，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美髯公”朱仝手提一口大刀，率领一支五百人的骑兵，从官军左翼的薄弱地带悍然冲杀而出。
马蹄卷起湿泥，像一把尖刀，直直插向两个节度使兵马交接的缝隙。
中路，“没遮拦”穆弘光着膀子，举着朴刀，带领数千步兵如潮水般扑向官军正面。
没有任何阵型可言，全凭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劲，用人海战术往前堆。
与此同时，右翼深处的树林里，雷横带着一队人马绕了一个大圈，直接出现在官军阵后通往济州城的主道上，卡死了退路。
三面合围。
梁山的兵将像饿狼一样扑进了官军松散的阵列中。
武植在山上，将下方的战局走势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关注高俅的窘态，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梁山领兵将领的调度上。
“朱仝这趟骑兵冲阵，动作算得上果断。他懂得找侧翼和接合部插刀子。”
武植指了指左翼的战场，语气中带着几分考量，“在一众草莽里，能有这份眼力，已经强过大半厢军将领了。但他冲刺的纵深不够，后续切割散漫，如果是杨志带骑兵，这一波已经把对方中军直接凿穿了。”
他视线移向中路。
“穆弘那边更不用看，打法粗糙得没眼看。纯靠人命往上填，毫无层次与阵列调度。他能压着官军打，全靠对面自己先怯了场。这种指挥要是碰上林冲的步卒方阵，半个时辰就能被绞成肉泥。”
最后，他看向雷横卡位的方向，点了点头。
“雷横堵后路的时机选得不错，这步棋有点章法。”
武植转过身，对暗卫甲说道，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
“宋江手里，没有一流的统兵之将了。”
这盘棋看到这里，武植彻底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的走向已经因为他的介入而改变。
梁山虽然还占着水泊，但骨子里的脊梁骨已经被抽走了。
战场上，崩溃的边缘很快被打破。
十路节度使平日里各怀心思，此刻更没有统一的号令。
韩存保勒马站在乱军之中，看着周围节节败退的士兵，心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之前被张清活捉，又被宋江礼送出营，那份带着政治色彩的“恩义”在这个时刻成了致命的心理暗示。
“撤！本部兵马，向后结阵撤退！”
韩存保大喝一声，率先调转马头。
在冷兵器战场上，一支万人大军的崩溃，往往只需要一个人带头后退。
韩存保的后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余节度使见有人先跑，谁也不愿留下当替死鬼。
各路兵马争先恐后地向后退去。
有秩序的撤退，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演变成了溃逃。
高俅被几名亲兵硬生生从高台上架了下来，连代表主帅威仪的帅旗都顾不上拔。
他翻身上马，在一群亲兵的死命保护下，顺着官道向济州城方向狂奔。
漫山遍野都是逃兵。
粮草辎重、营帐军械，尽数成了梁山的战利品。
日暮时分，红霞如血。
武植整了整身上的粗布猎户衣裳，准备下山。
就在此时，一阵杂乱而急促的马蹄声从土山东侧的山脚下传来。
一支约莫三四十骑的官军溃兵，丢盔弃甲，浑身泥水，慌不择路地直接朝土山方向冲了过来。
暗卫甲眼神一寒，右手瞬间按在刀柄上，整个身子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压到了低矮的灌木丛下。
武植伸出一只手按在暗卫甲的肩膀上，他示意甲不要动。
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传来轻微的震颤。
最近的一匹战马，甚至擦着他们藏身的灌木丛不到十步的距离飞驰而过。
武植隔着枝叶看过去。
那骑兵头盔不知去向，脸上糊满了黑灰和凝固的血迹，双眼布满血丝。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对身后追兵极度的恐惧，和不顾一切想要逃命的本能。
没人往这座不起眼的土山上看一眼。
这群残兵败将卷着漫天黄土，像一群丧家之犬，绕过山脚，继续向东边奔逃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暮色里。
武植松开按着暗卫甲的手。
他站直身体，平静地拍打掉沾在衣角的尘土。
“走。”
武植吐出一个字，迈开步子，迎着北风走下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