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握紧手中的戒刀，身形在门后停住。
他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呼吸声，沉声吐出一个字：“谁？”
门外的人抬了抬竹笠的边缘，声音清晰地穿透门板：“二郎，是我。”
门后的动静停顿了一下。
武松原本横在胸前的戒刀慢慢垂下，木质门栓被轻巧地拉开。
木门微开，一道身影迈了进来。
“哥哥。”
武松转过身，眼底透着真切的踏实。
武植拍了拍肩头的风尘，冲他点了点头：“进屋说。”
两人穿过寂静的内院，进书房亮了灯火。
武松顺手合上房门，将那把戒刀随手搁在条案上，拉过一张木椅：“哥哥不是在青州统领军么？怎么单人匹马跑回来了？出了什么变故？”
书房的案几上放着一套茶具，壶里的水还温着。
武植走过去倒了一杯热茶，仰头喝尽，擦去嘴角的残水：
“有人把手伸到清河县来了，想拿咱们满门当绳索，套住我的脖子，逼我在青州把手里的兵权双手奉上。”
武松腮帮子的肌肉随之绷紧。
“谁。”
“高俅。”
武植在案几旁坐下：“我手里没有实打实的密信。但眼下他有这等狗急跳墙的心思，也会使出这种不入流的腌臜勾当。”
武松在对面的条凳上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静静听着。
武植继续分析道：“他被梁山贼寇打得大败亏输，折损过半，如今急得团团转，没法向京城交差。而我在青州不费一兵一卒收编了几万降兵，风头全盖过了他。老贼咽不下这口恶气，正面动不了我，只能在背地里捅刀子。依我的推算，他派出来的杂碎已经在路上了。”
武松抬眼，眸子在灯火下泛着光：“来多少人？”
武植沉吟了片刻，端起空茶杯把玩着：
“清河县不是边关要塞，他们干的是见不得光的脏活，不可能调动大队人马招摇过市。沿途驿站关卡查得严，想要神不知鬼不觉摸过来，撑死也就是十来个精干轻骑。”
武松听完，双掌按在案几上站起身：“既然如此，何须费脑筋？我明日一早带上县衙的弓手，把进城的官道、野道全封了。在两旁的密林里设伏，来一个剁一个，让他们连清河县的城砖都摸不着。”
“不成。”
武植直接摆手否决，“官道和野道地势平整，两边灌木稀疏，一旦厮杀起来动静太大。清河县周边常有采药的樵夫和打猎的猎户走动，撞见了就是麻烦。”
他看着武松，语气加重了几分：“再者，打草惊蛇还是小事，最要紧的是我眼下的身份。”
武松看着他，眉头微皱。
“我现在是正五品的青州兵马都监，兼领平匪大将军之职。”
武植指了指窗外的夜色，“按规矩，我此刻必须镇守在青州大营，我私自离开大营潜回清河县，一旦被哪个好事者瞧见，或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传到汴梁，那就是擅离职守、图谋不轨的重罪。到时候朝廷降罪下来，比高俅派来的杀手麻烦百倍。”
他眼下根基未稳，地盘和粮草还在囤积阶段，还远远不到和朝廷撕破面皮的时候。
武松有些不解，粗声道：“既然哥哥如今官拜正五品，又是朝廷命官，为何还要这般束手束脚？你手握官印，大可以调集亲兵名正言顺地护卫家宅。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将军的宅邸。”
武植摇了摇头，在武松宽阔的肩头上拍了拍：“二郎，论拳脚功夫和上阵搏杀，这世上没几个人能胜过你。但官场里的污水泥潭，比你想象的还要浑浊。”
他走到窗前，侧身看着院子：“这次摸过来的人，必须干干净净地从世上抹掉。不能留活口，不能留痕迹。等把这桩事料理干净，我立刻返回青州大营。”
武松站在灯影里，久久没有做声。
他并非莽撞之辈，听到这里，已经想通了自家兄长背后的顾虑。
片刻之后，武松重重点了一下头：“行，全听哥哥的。怎么杀，你说章程。”
他转身翻出一张羊皮地图，平铺在案几上：“在哪儿堵他们？”
武植移步上前，视线在地图上扫过。
他的指尖在皮纸上缓缓划过，最终悬停在县城东南侧的一处标记上。
“清河湾。”
武植指甲在上面点了点，“从济州方向奔清河县，这是最省脚程的一条路。急于赶路的轻骑，必定会选这里。”
武松凑近打量着地图上的地形：“这处地段我知道，两侧都是荒山，常年没个行人。”
“对。”
武植沿着那条墨线比画着，“清河湾前头有一段约莫二十多丈的长下坡，坡度极陡，坡底下正好横着一条干涸又连着深水岔的旧河道。战马从坡顶往下冲的时候，仗着下坠的势头，马速会提到最快，冲势极猛，到了中途想勒马掉头都悬。”
武松眼中透出一股兴奋：“哥哥的意思是，在坡道上下手？”
“你在坡道中段布置绊马索。”
武植条理分明地交代，“多设三道，就算前排的骑手反应快，跳过了头一道，也避不开后头的连环索。只要当头的快马被掀翻，后头的马匹收不住脚，全得跟着滚下山坡。”
武松抚掌赞道。
“还没完。”
“我在坡道旁的大树上隐蔽，自上而下用箭矢压制。从坡顶到坡底，只要还有能翻身站起来的，我用箭挨个点名。你守在坡底河滩，专门料理那些被甩下去的残兵，一人一刀，不留后患。等料理完了，把尸首和死马全绑上石头，推入深水湾。”
这一套布置下来，环环相扣，几乎是一座量身定做的屠宰场。
武松听得热血涌动，忍不住抬头打量着武植：“哥哥这般有把握？要是在夜色里射中奔马上的活人，这箭术……”
武植提起茶壶，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水，语气平静：“百步穿杨。”
武松咧嘴笑了起来，没有再多问半句。
自家兄长既然敢把话说出来，那就绝对做得到。
他转身走向书房后头的杂物堆，弯腰翻找片刻，从里头拽出一大捆浸过桐油的粗麻绳，接着又拎出一只粗布袋子。
袋口解开，几枚带着倒钩的三棱铁蒺藜滚落在案几上，泛着森冷的寒光。
“绊马索的事包在我身上。”
武松抓起一把铁蒺藜，在手里颠了颠，“光有绳子还不够，我在坡道那层浮土底下再撒上一层这玩意儿，保准让他们的马匹一个都站不住脚。”
两兄弟对视一眼，原本严峻的杀局，在这一刻已经化作了铁笼。
武松将桌上的茶具移开，替武植倒上一杯新泡的茶水：“哥哥今晚歇在哪？就在这后院住下，我去把厢房收拾出来。”
武植摇了摇头，伸手按住他的手臂：“不了，家里人多眼杂，难免有疏漏。我去清河湾旁边的林子里蹲着。高俅手底下那些轻骑脚程有多快，谁也说不准，万一他们漏夜赶路，提前到了，咱们也好有个防备。我先去实地踩踩位置。”
他吩咐武松：“你明早换身寻常装束出城，别惊动衙门里的人，带着绳索和铁蒺藜来林子里寻我。咱们把陷阱提前架设好，静候他们钻进来。”
武植说完，抬手整了整身上的旧布衫，转身就要朝门外走去。
武松跟着迈出两步，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放心不下：“哥哥，肚里可空着？跑了这么远的路，我让春梅去伙房下一碗热汤面，吃了再走也不迟。”
武植脚下一顿。
“不必惊动弟妹了。”
武植摆了摆手，语调轻松，“路上吃过干粮饿不着。留着精神，明晚好好杀贼。”
说完，武植推开书房门，身形快步穿过小院。
在靠近后院围墙的青石台阶上，他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没有重量的大鸟，毫无声息地跃上了丈许高的灰瓦墙头。
月色被薄云遮蔽，墙头上那道挺拔的身影只是略微停顿了一瞬，便翻入院外的阴影中，彻底没了动静。
武松快步走到院中，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墙头。
深秋的夜风吹在赤裸的胸膛上，带来阵阵凉意，却吹不散他眼底涌动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