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干娘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她到底不是寻常妇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武植的眼睛，问出了一句最要紧的话。
“大官人，那人是谁？他想做什么？你要奴家做什么？”
武植嘴角微动，带了一丝赞许。
“他是谁，你不必知道，知道了反而会乱了心神，你只要清楚，他想动我的女人，以此来要挟我，逼我交出手里的一切。”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王干娘还有些潮红的脸颊。
“所以，我要你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你能做的最大的事，就是让后宅一切如常，该打牌打牌，该吃喝吃喝，让所有人都以为我还在青州大营里。”
“一个个哭哭啼啼，比什么都容易走漏风声，那是天底下最蠢的应对法子。”
他捏了捏王干娘的下巴。
“一切交给我来处理，听明白了吗？”
王干娘咬着下唇，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奴家明白，大官人放心，这宅子里有奴家在，乱不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乞求。
“那你处理完……能不能，能不能回来住几天？”
她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傻，外头兵荒马乱的，他一个手握几万大军的将军，怎么可能为了儿女私情耽搁。
但她就是忍不住，就是想问。
武植的目光柔和了一瞬，那股凌厉的杀气褪去，随即又沉了下去。
“不行。”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青州那边的大营是我偷摸着出来的，几万弟兄等着我回去主持大局，我不能久离，这趟解决干净之后，我得立刻回大营。”
王干娘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去，垂下了眼睛。
“但是你等着。”
武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拇指在她泛红的颊边轻轻蹭了蹭。
“最多一两个月，等那边的事彻底收拾利索了，我就光明正大回来，到时候，把你们这群小妖精全聚在一张大榻上，好好清算这大半年的账。”
他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吹得王干娘耳朵发痒。
王干娘的脸瞬间红透了，啐了一口，红着脸别过头去。
“呸！你这天杀的冤家，脑子里就没个正经的时候！”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甜得像是灌了蜜，手指不知不觉攥住了武植的袖口，攥得紧紧的，迟迟不肯松开。
“那你……你不会有危险吧？”
“不会。”
武植的语气笃定得没有半分犹豫，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不过是条自寻死路的狗，还以为自己是头猛虎，没来得及张嘴咬人，我先回来拔了它的牙，我去找二郎，布置后手。”
他说着就要起身。
王干娘攥着袖口的五根手指收得更紧了。
“等等。”
她抬起那双蓄了薄雾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武植，咬了咬嘴唇，突然蹲了下去。
“干娘，你这是……”
“让奴家再闻闻你的味儿……不然这心里空落落的，没个着落。”
武植还没反应过来，腰带已经被一双灵巧的手解开了。
王干娘觉得他这腰带绑得不好看，有些歪了，需要解开来，重新给他仔细绑一下。
伙房里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是妇人饿了许久之后，终于吃上面条时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声响。
武植低头看着在自己脚边忙活的王干娘，哭笑不得地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髻。
“……干娘，你真是个不知餍足的老宝贝，才刚喂过你。”
王干娘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并不抬头，反而更卖力了，像是要把这面的味道永远记在心里。
武植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便由着她折腾了。
“行了，我得走了，早一步布置，就能多一分把握。”
他笑着在她额头上落了一吻，转身推开伙房的后窗。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等我。”
他翻窗而出，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院墙外头，了无声息。
王干娘站在伙房里，手指还维持着oK的姿势，怔怔地看着那扇空荡荡的后窗。
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面汤的温度，让她浑身都暖洋洋的。
她舔了舔嘴角，红着脸轻声骂了句：“这头蛮牛……”
......
回忆到这里，花厅里碧奴的笑骂声把王干娘拉回了现实。
“杠！玉娘，你这把可跑不掉了！”
吴月娘清脆的笑声打断了王干娘的思绪。
碧奴把玩着手里的牌，余光瞥见王干娘那副傻笑的模样，忍不住又开始逗弄：“瞧瞧，干娘又在发痴了，怕不是在伙房里撞见什么勾魂的糙汉，把三魂七魄全丢在灶台底下了吧？”
花厅里再次响起一阵毫无心机的哄笑。
王干娘回过神，眉毛往上一挑，端起杯抿了一口，将满心的狂喜和得意压在眼底。
“你们这群没见识的小蹄子懂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炫耀。
“老娘高兴，是因为今天新开的那罐茶叶，泡出来的味儿，比平日里香甜了一百倍。”
谁也听不懂这句一语双关的哑谜。
西门府后宅，依然是那副岁月静好、胭脂水粉的热闹光景。
谁也不知道，在这安宁的假象之外，一场针对武家满门的血腥杀局，已经拉开了大幕。
......
暮色四合的时候，街巷两旁的铺子陆陆续续挑起了风灯，昏黄的灯光在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巷弄里多了一个身影。
武植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短褐布衫，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旧竹笠。
他步履平稳，不疾不徐。
看似与路过的挑夫走卒毫无二致，但每一次落步，都悄无声息。
高俅的五十名精锐轻骑，算算脚程，最迟明晚就会抵达清河县。
如果自己算的没错的话，那老狐狸现在对梁山是毫无办法，除了自己还能解得了他的近渴，而且也绝对不会来主动求自己。
所以能做到就只有这一条路。
想拿自己的女人做筹码，以此逼迫自己交出兵权。
就算自己猜错了也没啥损失。
穿过几条狭窄的暗巷，武植避开了主街的耳目，停在了一处宅院的后门前。
这是武松在清河县的府邸。
在后门前站定，左右扫了一眼巷道两头。
无人。
他抬手在门上敲了敲。
不消片刻，门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一条窄窄的缝隙。
一个小丫鬟探出脑袋。
生得眉清目秀，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
这是武松婚后府里买来专门伺候庞春梅的下人。
小丫鬟借着门缝漏出的灯光，打量着门外站着的汉子。
那人身形极为魁梧，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她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大竹笠遮住了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身上散发着不明的压迫感，哪怕不说话，也让人觉得喘不上气来。
“这位壮士，你找谁？这可是县尉大人的府邸，若是走错了门，还请快些离去吧。”
武植微微抬起帽檐，露出一双在夜色里格外明亮的眼睛。
“去回禀你家县尉。”
“就说阳谷县的老熟人到了，有十万火急的紧要大事相商，让他速速开门。”
小丫鬟被武植身上那股无形的煞气慑得脖子一缩，连退了半步，有些结巴地问道：“阳……阳谷县来的老熟人？可……可有拜帖？”
“没拜帖。”
“你把话原原本本传到就行，若耽误了时辰，你担待不起。”
小丫鬟哪里敢多问，慌乱地点点头，连忙将木门重新虚掩上，提着裙摆，一溜烟地朝后院跑去。
后院内，晚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一具高大的身躯正迎风而立。
武松赤着精壮的上半身。
古铜色的皮肉上布满了晶莹的汗水。
那比常人大出一圈的胸肌和块块凸起的腹肌，犹如刀刻斧凿一般，棱角分明。
每一块肌肉里都蕴含着足以生撕猛虎的恐怖力量。
他双手握着一柄大斧正在劈柴。
“呼——”
武松腰背同时发力，大斧带着刺耳的破风声。
“咔嚓！”
地上那一截粗壮坚硬的木桩，根本不需要顺着纹理，硬生生被劈成了两半！
庞春梅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绸小袄，下身系着粉红色的百褶裙。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痴迷与崇拜，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家汉子那宽阔雄壮的后背。
见武松将手里的斧头扔在一旁，结束了这一轮的操练。
庞春梅立刻像一只轻盈的雀儿，欢快地迎了上去。
她手里攥着一块雪白的汗巾，踮起脚尖，娇滴滴地替武松擦拭胸膛与脖颈上的汗渍。
“二郎，歇歇吧。”
庞春梅声音娇软，带着一丝心疼。
“天都黑了，外头风凉，你这一身汗的，仔细伤着筋骨。”
一边擦，她一边忍不住伸出青葱般的玉指，在武松坚硬如铁的胸肌上轻轻戳了戳。
那惊人的弹性和热力透过指尖传来，让她的脸颊不由得飞起一片绯红。
“我喜欢看二郎练武的样子，比县里戏台上的将军还要威风。”
武松低下头。
看着娇妻这副娇俏惹人疼的模样，那张素来刚毅冷酷的脸上，难得地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躲闪，任由庞春梅在自己身上擦拭，那双小手像羽毛一样，挠得他心里痒痒的。
他顺势搂住她盈盈一握的柳腰，将她带入怀中，粗声道：“不过是劈几块柴火活动活动筋骨罢了，这点力气算什么，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要倒了。”
硬汉柔情，莫过于此。
就在夫妻俩难得温存的当口，那小丫鬟气喘吁吁地从月亮门外跑了进来。
因为跑得太急，险些被门槛绊个跟头。
“夫人！”
小丫鬟扶着院门，大口喘着气，指着后门的方向。
武松脸上的笑意立刻收敛，松开搂着庞春梅的手，沉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不……不是……”
小丫鬟被他严厉的语气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汇报道。
“后……后门外头……来了一个戴竹笠的高大汉子。”
“那人看着好生凶恶，就跟门神一样杵在那儿，奴婢问他，他才开口，他说……他说他是阳谷县来的老熟人。”
她喘了口大气，急急地补充道。
“还说，有十万火急的紧要大事要见大人，让大人速速开门！”
武松原本去拿搭在石凳上衣服的手停在半空。
阳谷县的老熟人？
十万火急？
武松那两道浓黑的剑眉，在夜色中猛地挑了起来。
那股温情脉脉的气息在瞬息之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即将饮血的惊天杀机。
庞春梅察觉到气氛不对，有些害怕地拉了拉他的胳膊。
“二郎，怎么了？什么人啊？”
武松没有回答，而是转头对那小丫鬟厉声问道：“那人可还说了别的？他长什么模样？”
“没……没说别的了。”
小丫鬟吓得直摇头。
“他戴着个大斗笠，看不清脸，但……但听声音，年纪应该不大。”
武松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他看向庞春梅。
“春梅，你和丫鬟现在立刻回屋，把门窗都锁好，没有我的吩咐，谁来叫门都不许开。”
庞春梅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乖巧地点了点头。
“二郎，你……你要小心。”
“放心。”
武松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大步走向墙边挂着的兵器架，取下了那把戒刀。
他握着刀，径直朝着后门的方向走去。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个时候，用“阳谷县的老熟人”这几个字来叩响他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