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蔡府后门。
夜色浓得化不开，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门楣下，照出半张青石门槛。
值守幕僚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又转为压抑的马蹄声，随即探出头去。
“什么人？”
幕僚对着灯笼照不到的暗处问了一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的军汉牵着马，正站在墙角的阴影里，马儿浑身是汗，不住地打着响鼻。
那军汉没有上前，只从怀里掏出一个蜡封的竹管，举过头顶，一言不发。
幕僚走下台阶，接过竹管，借着灯笼光仔细看了看封口处压着的暗记。
三道斜纹，中间一点朱砂。
“济州大营后勤营的标识。”
他抬头想问两句，那军汉已经退到墙角，垂着头不敢抬眼。
幕僚也不多话，转身进了府门，对门房低声吩咐。
“安排到西跨院住下，好生看管，不许出府，不许与任何人接触。”
“明白。”
竹管在手里沉甸甸的。
幕僚知道，能绕过兵部、绕过枢密院，直接送到蔡府后门的东西，必然不是寻常军报。
他快步穿过回廊，避开前院灯火通明的宴厅，直奔后院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烛火摇曳。
蔡京正伏在案前批阅奏章，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朱批。
幕僚在门外轻声唤道：“太师，济州来信。”
蔡京头也不抬，只说了个“进”字。
幕僚快步入内，将竹管双手呈上。
蔡京放下笔，接过竹管，指尖在蜡封上摩挲片刻，没有急着拆开，而是先问了一句：“何人所送？”
“一名军中亲兵，看穿戴是后勤营的人。”
“可曾言明是谁让他来的？”
“不曾言明，但封口暗记是济州大营后勤营王统制的专用标识。”
蔡京这才挑开蜡封，抽出里面卷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烛光下，他展开信纸，从头读到尾。
幕僚站在一旁，看见太师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但脸上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只是那种久居高位的人特有的沉静。
蔡京读完信，没有放下，而是又从头读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在几个关键的字眼上，“高太尉失踪”、“数万残军断粮哗变”、“周昂失去军权”、“诸将争夺官印”。
他抬起头，问幕僚：“信中所言，高俅带着丘岳和五十名亲骑离营，官印和虎符都留在帐中？”
“正是。”
幕僚答道，“王统制在信里写得很清楚，高太尉只带走了一块随身令牌，丘岳和五十名精锐轻骑也一同失踪。”
蔡京将信纸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幕僚等了片刻，见太师不说话，便主动开口：“太师，此事非同小可，高太尉失踪，济州大营群龙无首，数万残军断粮哗变，再拖下去，怕是要酿成大祸。”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接着说：“属下以为，太师应当抢先将此事奏入宫中，连夜求见官家。”
蔡京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幕僚精神一振，继续分析道：“高俅打了败仗，如今又下落不明，殿帅府太尉的位子已是悬空，这是天赐良机。太师若能第一个将此事妥善处置，既能向官家展现您力挽狂狂澜的手段，又能顺理成章地举荐我们的人接管殿帅府，将京中禁军大权彻底握在手里。再拖下去，梁师成和童贯那两人得了消息，必然要来分一杯羹。”
蔡京听完这番话，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不急。”
蔡京淡淡说道，“再看两日。”
幕僚愣了愣，没想到太师会是这个反应。
“太师，为何？”
他急切地问，“济州已有营啸之势，两日之内若有乱兵出营劫掠州县，事情便压不住了，到时候地方官的折子一上来，咱们就失了先机。”
蔡京转过身，看着幕僚，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压不住才好。”
幕僚不解：“属下愚钝。”
“高俅是官家手里的一条狗，虽然不怎么听话，但毕竟是养熟了的。”
蔡京慢条斯理地解释起来，“如今狗丢了，主人心里正烦着。我若第一个跳出来，不是在为主人分忧，而是在告诉主人，我看上了那条狗的食盆。你说，官家会如何想？”
幕僚心头一凛，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瞬间明白了太师的心思。
蔡京踱了两步，继续说道，“殿帅府执掌京城禁军，手握天子亲军的调动大权，高俅这个位子，如今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谁第一个伸手，谁的手就得烫掉一层皮。”
他看着自己的幕僚，教导道：“为臣之道，在于揣摩上意。官家现在最怕的，不是高俅丢了，而是怕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趁机坐大。我要拿这个位子，但绝不能是第一个开口的人。”
幕僚躬身道：“太师深谋远虑，是属下短视了。”
“那依太师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等。”
蔡京只说了一个字。
“等济州府的奏报送进宫，等御史台的弹劾奏本堆满官家的龙案，等那几万残兵闹得不可开交，把整个山东搅成一锅浑水。”
蔡京的嘴角勾起一丝冷意，“等官家自己头疼了，焦头烂额了，主动开口问计于我。到那个时候，我再站出来收拾残局，那就不是在抢权，而是在为君分忧，力挽狂澜。”
幕僚听得心悦诚服，再次躬身。
“太师英明。”
“你去外院，把送信的人安顿好。”
蔡京吩咐道，“另外，派人盯紧了，看看济州还有哪些人向汴梁递信，我要看清他们投的是哪一家，是童贯，还是梁师成。”
幕僚躬身应诺，退出书房。
房门合上，烛火摇晃。
蔡京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名册，翻到殿帅府官员那一页。
高俅若是回不来了，这个位子足以改变朝中各方的兵权份额。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第一个上报的人，会被官家当成急着邀功的佞臣。
第一个举荐的人，会被同僚当成觊觎兵权的奸臣。
只有等局势彻底失控，等官家主动开口问责，那时候再站出来收拾残局，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蔡京重新坐回案前，提笔批阅奏章，宛如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