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州大營，中軍帳。
高俅失蹤第八天。
周昂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合眼了。
他的甲冑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面頰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了一層白皮，整個人像是剛從泥坑里撈出來，又被扔進火里烤干了一樣。
帳外又是一陣接著一陣的哄鬧。
“狗日的周昂，太尉跑了你還替他守什麼！”
“老子三天沒吃上一口干的了！再不開倉，就沖進去搶了！”
“弟兄們，別跟他們廢話，太尉不要我們了，我們自己找活路去！”
叫罵聲像退潮後又涌上來的浪頭，一波比一波高，凶狠地拍打著中軍帳的門簾。
周昂握著佩劍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亂跳，幾乎要掙破皮膚。
“將軍，再這麼下去不行了。”
一名親兵滿臉是汗地湊到跟前，聲音壓得像蚊子叫，“外面那些人眼珠子都紅了，真要營嘯起來，咱們這幾百號人根本擋不住啊！”
另一名親兵“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周昂的小腿，哭喊起來︰“將軍，您就把實話告訴他們吧！再瞞下去，弟兄們的命都要搭在這兒了！我們死了不要緊，可您……”
周昂像是被燙到一樣，一把甩開他，踉蹌著退了兩步，後背重重撞在帥案的邊沿。
“砰”的一聲悶響。
他閉上眼，胸膛像是破了的風箱，劇烈起伏了好幾下，喉嚨里干得冒火。
他知道，自己撐不住了。
高俅的知遇之恩，朝廷的軍法如山，在幾萬張嗷嗷待哺的嘴面前，都成了狗屁。
終于，他從嗓子眼里擠出一個沙啞到變形的字︰
“……召。”
親兵愣了一下，沒听清。
“傳本將將令，”周昂睜開布滿血絲的眼楮，用盡最後的底氣，“召全體營中將領，到中軍帳議事！”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大帳里就擠進了二十多號大大小小的軍官。
將領們三五成群地站著，涇渭分明。
幾個高俅的嫡系圍在一起，臉色陰沉；另一邊，幾個資歷老的指揮使聚在一處，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飾的質問；更多的人則是站在中間，交頭接耳，目光不斷往帥案方向掃。
周昂站在帥案前，強行挺直了腰桿，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把不住顫抖的右手按在冰涼的桌面上。
“諸位。”
帳中的嗡嗡聲漸漸壓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周昂的嗓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對刮︰
“太尉……巡查途中遭遇不明襲擊，至今下落不明。”
話音落地，帳中死寂了兩個呼吸。
連油燈里燈芯燃燒的 啪聲都清晰可聞。
然後，就像一瓢冷水潑進了滾油鍋。
“我就知道！我早說高太尉不可能還在營里！”
“遭遇襲擊？什麼襲擊？在哪被襲的？帶了多少人？你他娘的倒是說清楚啊！”
“周昂你瞞了整整八天！八天！你知不知道這八天餓死了多少弟兄！”
二十多張嘴同時炸開，喧囂得能把帳頂掀翻。
周昂用盡力氣拍了一掌帥案︰“安靜！”
沒人理他。
一名須發皆白的老指揮使第一個拍案站起，那張布滿風霜的臉漲得通紅，一根手指幾乎戳到周昂的鼻尖上︰“周副將！主帥失蹤乃頭等軍機要務，你隱瞞八日不報，按我大宋軍律，此為欺上誤軍，當以斬罪論處！”
周昂身子劇烈地晃了一下，靠著帥案才硬撐著沒退。
“我……我是奉太尉臨行前的口諭……”
“口諭？”
老指揮使發出一聲滿是嘲諷的冷笑，“太尉的官印都在帳中，虎符也在此處，帶著五十個親兵說走就走，連一張手令都沒留下，這叫口諭？你當老夫是三歲孩童不成！”
他猛地轉身面向帳中眾將，聲音陡然拔高︰
“諸位，濟州到汴梁，八百里加急快馬三天可達！八天前若即刻上報，朝廷的旨意和糧草早就到了！如今數萬將士斷糧嘩變，人心惶惶，這筆賬，該算在誰的頭上？”
帳中立刻響起一片附和之聲，一道道憤怒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在周昂身上。
周昂殘余的幾個嫡系親信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硬著頭皮開口︰
“老將軍息怒，太尉有丘將軍護衛，或許只是在山中迷了路……依末將看，不如再搜三天，三天之內若還找不到人，咱們再上報朝廷也不遲。”
“三天？”
老指揮使又是一聲冷哼，聲音里全是鄙夷，“三天之後，弟兄們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拿什麼去搜？拿一身骨頭架子去搜嗎？”
後勤營的王統制和幾個非高俅嫡系的指揮使，從頭到尾都安靜地站在帳中角，仿佛眼前這場鬧劇與他們無關。
王統制雙手攏在袖中，目光從暴怒的老指揮使掃到面如死灰的周昂，又從周昂掃到那幾個還在嘴硬的嫡系親信，嘴角掛著誰也看不懂的冷意。
他身旁一名指揮使悄悄湊過來，用只有兩人能听見的聲音問了一句︰“統制，咱們不表態？”
王統制眼皮都沒抬一下，嘴唇微動︰“急什麼。讓他們吵。”
帳內的爭吵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
老指揮使拍案拍得手掌發紅，堅持必須立刻八百里加急上報朝廷，請求增援。
周昂的嫡系則死咬著“再等三天”不松口，試圖為高俅爭取時間，也為他們自己爭取一線生機。
兩邊越吵越凶，幾個脾氣暴躁的將領已經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大帳內的空氣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弓弦。
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終，老指揮使一甩袖子，帶著自己的人憤然離帳，臨走前還撂下一句狠話︰“你們要等死，老夫不奉陪！”
周昂的嫡系也陸陸續續散了，各回各營，誰都不搭理誰。
偌大的中軍帳里，轉眼只剩下周昂一個人，像被抽了筋骨一樣，癱坐在椅子上，盯著頭頂那盞搖搖欲墜的油燈出神。
王統制快步走回自己的後勤營帳。
帳簾落下的一瞬間，他臉上那副置身事外的淡漠表情消失得干干淨淨。
“進來。”
三名心腹親兵魚貫入帳。
帳門被牢牢扣緊，兩名親兵持刀守在外面，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王統制沒有坐，直接走到簡陋的木桌前，攤開一張濟州周邊的粗略輿圖。
“都听到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狠勁，“三派人吵了半個時辰，屁用沒有。老頭子要上報朝廷，一來一回至少十天，遠水救不了近火。周昂那幫廢物還想著搜人，搜個鬼！高俅要能回來，早他娘的回來了！”
一名心腹壓低聲音問︰“那咱們怎麼辦？營里的存糧最多撐到後天早上，到時候連稀粥都沒得喝了。”
“梁山那邊也不消停。”
另一人接話，臉上帶著憂色，“斥候剛剛回報，水泊方向連著兩天都出現了小股哨船，鬼鬼祟祟地沿著咱們附近的水道來回轉悠。宋江那條狗，肯定是聞著味了。”
王統制的手指在輿圖上劃過濟州，最後停在了西北方向。
“濟州往西北，快馬一天一夜能到哪？”
“青州。”
一個親兵立刻回答。
“對。青州。”
王統制抬起頭，目光像鷹一樣掃過三人。
“整個山東，距離咱們最近、手握重兵、而且有糧有甲的，只有一個人。”
他的手指重重地，一下一下地點在青州的位置上。
“武植。”
帳中沉默了幾息。
一名心腹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武將軍……他跟咱們非親非故，之前還和太尉在朝堂上不對付，他憑什麼救咱們？”
“他不救咱們。”
王統制冷冷一笑，笑容里帶著幾分自嘲和清醒，“他救的是這幾萬條人命背後的籌碼。你們也不想想，武植是什麼人？白手起家，從一個賣炊餅的小販，不到兩年就干到手握數萬精兵的一方都監。這種人最缺的不是錢，不是糧，是兵！是名正言順擴充兵力的機會！濟州大營再爛，也有幾萬打了敗仗的殘軍。對他來說，這就是送上門的肥肉。”
他從懷中摸出一張空白信紙，提筆蘸墨，筆尖在紙上游走，落筆飛快。
“我已經聯絡了另外四個營的指揮使，都是非高俅嫡系、又不想跟著老頭子去朝廷送死的人。咱們聯名寫一封求援信，措辭放低，姿態放軟，就說我等走投無路，願為武大將軍效死，求他看在同為大宋官軍的份上，發兵救我等性命。”
筆尖在紙上劃出最後一道墨痕。
王統制吹干墨跡，將信紙仔細折好，塞入一個竹管，用火漆封好。
他把竹管鄭重地遞給為首的心腹，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活著到青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