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昂是在一个时辰后才得到消息的。
一名哨兵跑进帐，说后勤营有人从后门牵马出营，往西北方向去了。
西北方向。
周昂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青州。
王统制那帮人去求武植了。
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
高太尉才失踪几天，他们就急着找新主子。
武植要是带兵过来，他周昂这个副将第一个要被拿。
得把人截住。
周昂拔刀站起，眼睛血红。
“追！给我追回来！”
他刚走出两步，几名部下齐齐挡在面前。
没人让路。
“周将军。”
其中一人看着他，语气没有起伏，“人家是去搬救兵，你是要把最后一条活路也堵死吗？”
周昂愣住。
他看着这些跟了自己半辈子的兄弟。
他们眼里没有敬畏，只有求生欲。
营里没粮了。
再不找活路，大家都要饿死在这里。
拦不住了。
周昂握刀的手抖了很久。
刀尖一寸一寸垂下去，最终刺入脚边的泥地里。
他颓然跌坐回椅中，双手捂住了脸。
完了。
全完了。
高俅回不来，济州大营也保不住了。
他现在只能等死。
帐外，秋风卷过偌大的济州营地，吹散了火把的烟气。
营地西侧的高坡上，枯草丛里趴着两个人。
他们把营中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后勤营的人跑了。
得马上报给大将军。
......
武植听花荣汇报从济州外围传回的最新情报。
“大将军，水泊方向连续两日出现小股梁山哨船，沿着济州大营东南侧的水道来回游弋。每次三到五条小船，专往营地薄弱处转悠。”
“宋江在刺探虚实。他还没摸准济州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所以只派了哨船。但照这个试探频率，最多再有三五天，梁山就该动真格的了。”
武植目光落在舆图上济州的位置。
宋江这狗鼻子倒是灵。
济州大营一乱，梁山马上就闻着味了。
不过宋江这人做事求稳。
不见兔子不撒鹰。
他现在不敢大举进攻，是怕高俅设伏。
等他确认高俅真的不在，济州真的断粮了，梁山的大军就会压过来。
几万残军，加上济州府库。
这块肥肉，宋江肯定想吞下去当招安的筹码。
不能让梁山得逞。
但这块肉，他武植现在也不能直接吃。
得等一个名分。
这时，帐帘被掀开。
一名亲兵快步入内，双手呈上一个满是泥渍的竹管。
“大将军，济州方向来了一名军汉，自称济州大营后勤营的人，说有十万火急的军书要面呈大将军。”
武植放下茶碗。
来了。
等的就是这个。
他接过竹管，挑开蜡封，抽出信纸。
信上的字迹潦草仓促。
显然是匆忙写就的。
但落款处盖着五方鲜红的私印，旁边密密麻麻画了五个画押。
武植从头看到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信里写得很惨。
断粮，哗变，走投无路。
求他发兵相救。
这五个将领，手里至少捏着两万兵马。
武植将信纸折好，吩咐帐外亲兵退下。
他又朝花荣摆了摆手。
花荣起身退出帐外。
帐中只剩武植一人。
他重新展开那封信，手指在落款处的五方私印上划过。
嘴角扬了一下。
这帮人倒是聪明。
知道找谁能活命。
但这封信，不能当作出兵的借口。
朝廷那帮老狐狸盯着呢，就等着他犯错。
他要是现在带兵去济州，就是擅调兵马，形同造反。
得把这封信的价值最大化。
“来人，叫军师进来。”
陈长青掀帘入帐。
武植把信纸递过去。
陈长青接过来，一目十行扫完。
他的眼神亮了。
“大将军，这是天赐良机。”
陈长青压低声音，身子前倾。
“济州断粮、哗变、群龙无首，五名非高俅嫡系的将领联名向咱们求援。”
他越说越兴奋。
“这封信一到手，咱们出兵就有了名义，趁势接管济州，拿下这几万残军。”
只要拿下济州，青州和孟州就能连成一片。
武家军的实力将翻倍。
到时候，整个山东就是大将军说了算。
“不急。”
武植抬手打断他。
手指点在信纸上那五个画押上。
“这封信不是写给我的。”
陈长青愣了一下。
不是写给大将军的？
那上面明明写着求武大将军发兵。
“是写给官家的。”
“没有圣旨擅入济州，就是谋反。”
他看着陈长青。
“我要是带兵冲过去，明天弹劾的奏本就能把龙案埋了。”
朝堂上那些人，巴不得他死。
他手里的兵权已经够大了。
再吞下济州，皇帝晚上都睡不着觉。
陈长青的呼吸顿了顿。
他脑子转得极快，随即反应过来。
“主公的意思是……”
要把这封信交上去？
交上去，朝廷肯定会派别人来接管济州。
那这块肥肉不就飞了？
不对。
主公不会做亏本买卖。
肯定有后手。
武植已经走到帅案后坐下。
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铺开两张空白的宣纸。
“我写两份东西。你在旁边看着，帮我把措辞再磨一磨。”
第一份，武植写得很快。
公事公办的转呈奏报。
格式规整，用词板正。
如实上报济州大营断粮哗变、高太尉失踪的军情。
并将济州将领的联名求援原件直接封入其中作为铁证。
事实罗列，不加一个字的评判。
这份奏报，是给朝堂上所有人看的。
告诉他们，济州出事了，我武植第一时间上报了，没藏着掖着。
第二份，武植写得很慢。
他搁下笔想了想，重新蘸墨。
落笔时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这份是密折，只给皇帝一个人看。
陈长青站在旁边，目光追着笔尖移动。
越看越屏住呼吸。
“……臣武植叩首百拜。臣蒙圣恩擢拔，得以执掌青孟防务，幸不辱命，已将二龙山贼寇悉数招安归编，青孟两州暂得安宁。臣自知才疏学浅，不敢恋栈权位，今招安事毕，理当即刻遵旨启程赴京述职，将兵权交还朝廷，以全臣节。”
写到这里，武植搁笔，吹了吹墨迹。
陈长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主公这是在以退为进。
皇帝之前下旨，让他招安事毕就进京述职，就是怕他拥兵自重。
现在主公主动提出来要交兵权。
皇帝敢接吗？
山东现在乱成一锅粥，高俅没了，济州哗变，梁山虎视眈眈。
除了主公，谁能镇得住场子？
武植重新提笔，落下后半段。
“……然臣适逢济州急报，闻数万将士断粮哗变，高太尉下落不明，臣心急如焚，寝食难安。奈何臣职权仅限青孟两州，万不敢越权妄动，擅调一兵一卒入济州地界。伏望陛下速派良将、拨付钱粮，力挽狂澜。臣即日整束行装，恭候圣旨，随时启程回京复命。”
最后四个字：臣，武植，拜上。
武植放下笔，将宣纸推到陈长青面前。
陈长青从头读到尾。
读完之后，他抬起头，盯着武植看了好几息。
他用力吐出一口气，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
“主公。”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却咬得极重。
“这封奏折，每一个字都在表忠心，每一句话都在卡官家的喉咙。”
高明。
太高明了。
他指着奏折中间那句“理当遵旨启程赴京述职”。
“这是拿官家自己写的圣旨堵他的嘴。您真要走，山东烂穿了谁来收拾？”
皇帝现在最怕的就是山东彻底失控。
要是武植真的撂挑子回京，梁山马上就能把济州吞了，然后直逼青州。
到时候整个北方防线就全完了。
陈长青又指着后半段“万不敢越权妄动”。
“这是告诉官家，您不是不救，是没有权。要救，得您开口给。”
皇帝想要保住济州，就必须给武植放权。
不仅要给权，还得给钱给粮。
这招以退为进，绝了。
武植没接话。
他把两份文书和济州联名信的原件叠好，一同封入木匣。
滴上火漆，按下印鉴。
“八百里加急，送汴梁。”
他把木匣交给帐外等候的亲兵。
目光转回陈长青。
“济州那边不能空着。”
武植盘算着下一步。
“宋江的哨船已经在水道上转了两天了。圣旨下来之前，我不能动济州一根草，但我可以在外围做点事。”
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朝外面喊了一声。
“花荣。”
花荣三步并两步走进帐中。
武植的命令简短利落。
“带你的游骑，连夜出发，进驻济州外围。梁山的探子但凡敢上岸，格杀勿论，把宋江的视线挡在水泊里。”
他看着花荣。
“圣旨下达之前，济州是朝廷的地盘，但济州周围的山林水道，不归任何人管。”
花荣抱拳。
“末将领命。”
他转身出帐。
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