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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皇宮金鑾殿。
武植的兩份文書和濟州大營的加急告急奏報，前後腳遞上了趙佶的龍案。
趙佶先拆濟州軍報。
看到“斷糧”二字時，他的眉頭擰了起來。
看到“嘩變”，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去。
看到“高太尉失蹤已逾十日，下落不明”，他拿著奏報的手停在半空，紋絲不動，宛如被人點了穴。
殿中群臣屏息。
趙佶沒有發作。
他將濟州軍報放在一邊，又拆開武植那份單獨的奏折。
第一遍，他看得很快。
他又從頭看了一次，目光在“理當遵旨啟程赴京述職”和“萬不敢越權妄動”兩句話上反復停留。
他只盯著最後那行字……“恭候聖旨，隨時啟程回京復命。”
殿上安靜了很久。
趙佶把奏折往龍案上一摔。
“砰”的一聲，龍案角上的鎏金香爐被他一腳踹翻，爐身滾出老遠，香灰撒了滿地。
御階下的內侍“噗通噗通”跪了一片。
趙佶的胸口劇烈起伏，攥著龍椅扶手的手指骨節用力到發青。
他比誰都清楚這封奏折在說什麼。
月前他親筆寫下那道密旨“事畢之日，即刻赴京述職”的時候，是何等得意……那是給武植套上的籠頭，是收回兵權的殺手 。
現在，武植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拿出來，恭恭敬敬地頂在腦門上。
……您讓我回來，我這就回來。
至于濟州那幾萬餓兵，和臣無關，臣的職權到不了那兒。
趙佶強壓下翻涌的怒意，目光掃向殿中。
“濟州數萬將士斷糧嘩變，高俅下落不明！諸卿，都啞巴了？說說，怎麼辦！”
兵部尚書韓肖冑站在班列里，脖子縮了縮，終究還是硬著頭皮出列。
“陛下，臣斗膽稟奏。調西北邊軍東進平亂一事，臣已反復核算……西北常備兵力不足六成，大遼使團近日頻繁往來邊境，稍有風吹草動，邊關恐有不測。臣……不敢調。”
趙佶的目光猶如刀子般剜了他一眼。
“童貫呢？傳旨讓他從江南抽調兵力北上！”
樞密院的值事官戰戰兢兢出列︰“回陛下，童樞密在睦州折損兩萬余人，眼下正與方臘賊軍膠著于富陽一線，自顧不暇，若此時抽兵北上，江南戰局恐將全線潰退。”
趙佶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就從京畿禁軍中另選大將，領兵去接管濟州！”
這句話說出口，殿上靜了一瞬。
韓肖冑低下頭，沒吭聲。
御史台的人看著地磚縫隙，嘴巴閉得死緊。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高俅帶走了禁軍中最能打的一批人，剩下的將領資歷淺、威望低。
周昂跟了高俅十幾年，在濟州連自己的親兵都快彈壓不住了，換一張新面孔過去，那些驕兵悍將連正眼都不會給一個。
三條路，全是死胡同。
趙佶強壓著火氣，環視群臣，一字一頓︰
“山東危局已在眼前，滿朝文武，誰願領兵前往濟州接管殘軍！”
金鑾殿上落針可聞。
韓肖冑盯著自己的靴尖。
御史中丞把笏板往袖子里縮了縮。
六部堂官們把腦袋壓得比上朝參拜時還低。
蔡京半闔著眼，站在文臣班列第一位，宛如一尊入定的泥塑。
趙佶等了很久。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他的目光最終停在蔡京身上。
“蔡相。”
趙佶的聲音沉得猶如從井底傳上來的，“你怎麼看。”
蔡京這才睜開眼，緩緩出列，整了整衣冠，躬身行了一禮。
他開口第一句話，先把帽子高高戴上︰
“陛下，臣細讀武都監這份奏折，措辭懇切，進退有度，臣節可嘉。滿朝武將之中，能寫出這等文章的，鳳毛麟角。”
頓了一頓，他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三分不得不說實話的為難︰
“只是……老臣不得不說一句不中听的話。”
趙佶盯著他︰“說。”
“放眼整個山東，手握重兵、熟悉地形、有糧有甲、能彈壓驕兵悍將的……”蔡京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送進殿中每個人的耳朵里，“目前只有武植一人。”
殿上又是一陣沉默。
蔡京沒有停，他抬起頭，正視龍椅上的趙佶，把最後一句話推了出去︰
“老臣斗膽再說一句。濟州再拖下去，那幾萬餓兵一旦被梁山吞並壯大，山東就不是糜爛，是徹底爛穿了！”
趙佶攥著龍椅扶手的指節咯吱作響。
他清楚蔡京每一個字都是實話。
正因為是實話，才讓他恨得牙根發癢。
殿上群臣大氣不敢出。
趙佶在龍椅上坐了很久。
身邊的內侍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他想起半月前自己提朱筆寫下那道密旨時的篤定……“事畢之日，朕要他親自來京，面聖述職。”
那是他精心設計的緊箍咒。
現在，他要親手把這道緊箍咒摘下來。
然後倒過來，給武植加碼。
趙佶閉了閉眼。
再睜開的時候，他伸手取過御案上的朱筆。
筆尖點入朱砂，落在明黃色的絹帛上。
每一個字，都猶如從自己身上割肉。
“……武植忠心可嘉，然山東局勢糜爛，朝廷正值用人之際。回京述職一事，暫緩。”
趙佶的筆尖停了一瞬，又繼續往下寫。
“特加武植‘山東安撫使’餃，兼領濟州防務，全權處置濟州殘軍安撫與梁山防務事宜，便宜行事。”
寫完這一行，趙佶擱下筆，盯著絹帛上的字看了很久。
他重新提筆，在正文下方又加了兩行。
“濟州軍整編造冊，限兩月內報樞密院核準。另遣內侍省少監李彥為山東監軍，隨軍督辦，按月回奏。”
這是他最後的底線和體面。
給了天大的權，但往武植身邊楔進去一根釘子。
“封印。加急。送青州。”
趙佶把朱筆丟回筆架上，“啪”的一聲，筆架倒了，朱砂濺在龍案上，宛如一滴滴凝固的血。
……
散朝後。
蔡京的轎子在長街上不緊不慢地行著。
幕僚騎馬跟在轎旁問了一句。
蔡京隔著簾子，聲音平緩。
“武植此子，心機之深，手段之辣，絕非尋常武夫。那封奏折看著猶如請罪，實則是一把刀，架在官家脖子上，逼他自己割肉。”
幕僚追問︰“那李彥這個監軍……”
“廢棋。”
蔡京的語氣毫無波瀾，“官家塞過去求個心安罷了。武植拿下濟州之後，青州、孟州、濟州三州連片，山東半壁兵權盡在其手，一個太監能看住什麼？”
轎簾晃了晃，蔡京沒有再說話。
……
青州大營。
聖旨送達。
武植率眾將在中軍帳前列陣迎旨。
宣旨的欽差太監，正是那位內侍省少監李彥。
此人面白無須，眼角下垂，一雙三角眼里透著常年在深宮浸淫出的陰鷙與貪婪。
武植身披重甲，僅以軍禮抱拳躬身。
“臣武植，領旨謝恩。”
聲音洪亮，姿態無可挑剔。
武植低頭的瞬間，眸底透出極度危險的冷芒。
李彥。
北宋六賊之一！
他正愁去哪里弄第二縷王霸之氣，趙佶居然把這等大禮親自送到了青州大營。
這哪里是監軍，分明是行走的系統獎勵。
武植直起身，肩背挺直如鐵，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王霸之氣毫無保留地傾軋而出。
李彥被這股氣勢迎面一撞，呼吸驟然停滯，雙腿發軟，竟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咽了口唾沫，原本準備好的敲打之詞全卡在了喉嚨里，只能干笑兩聲，雙手將聖旨遞了過去。
“武大人，咱家奉旨監軍，這營里的住處……”李彥剛想端起監軍的架子，要個上好的營帳歇息。
“軍情如火，濟州危在旦夕。”
武植一把接過聖旨，直接打斷了他的話，“李公公既然是監軍，理當隨軍督辦。來人，請監軍大人登車，全軍即刻拔營！”
兩名如狼似虎的親兵大步上前，請這位內侍省少監走向了一輛輜重車。
李彥連句抗議都沒來得及喊出，就被塞進了車廂里。
武植轉身回帥帳。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所有視線。
他將聖旨遞給陳長青，語氣輕描淡寫。
“看看，官家給了什麼。”
陳長青展開聖旨，從頭讀到尾。
“山東安撫使，兼領濟州防務，便宜行事。”
他抬頭，“不過，塞了個監軍進來。內侍省少監李彥，就是剛才那位公公。”
武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一個太監而已。到了我的地盤，他能看到什麼、听到什麼，取決于我讓他看到什麼。”
他放下茶碗，轉身面對陳長青，語氣陡然一變。
“傳令。”
“全軍拔營，以最快速度開赴濟州。”
武植站在輿圖前，手指劃過青州、孟州、濟州三個點，一道看不見的線將它們連成一體。
“楊志，騎兵營為前鋒，先行開路。林沖，重甲步兵居中，主力跟進。花榮，斥候游騎沿途清道，掃清一切耳目。魯智深，押後隊輜重糧草。”
他頓了一下，看向角落里的扈三娘。
“三娘統管後勤轉運。前線所需糧草甲械，全由你調度。”
扈三娘點了點頭，沒有多話。
武植環視眾人，最後落在帥案上那道聖旨上。
“奉旨平亂，進駐濟州。”
……
號角聲劃破了曠野的寂靜。
數萬將士從各營涌出，鐵甲踫撞的聲響匯成一片沉悶的金屬浪潮。
騎兵營最先集結完畢，楊志跨上戰馬，手中長槍一橫，率隊馳出轅門。
林沖的重甲步兵方陣緊隨其後，厚重的甲片在秋陽下泛著冷光，腳步聲齊整得猶如一面巨鼓在反復敲擊大地。
魯智深的輜重隊押在最後，滿載糧草的大車一輛接一輛，車輪碾過泥路，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
武植騎上戰馬，行至隊列最前方。
他回頭掃了一眼身後黑壓壓望不到頭的甲兵長龍。
沒有慷慨激昂的誓師詞。
他只是勒住韁繩，朝濟州方向抬了抬下巴。
前鋒騎兵營催馬加速，鐵蹄聲震動地面，揚起的煙塵遮住了半邊天際。
大軍上方，換上的是朝廷欽賜的“山東安撫使”大 。
秋風灌滿旗面，獵獵作響。
旗下的隊伍朝著濟州方向，滾滾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