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金沙滩数里外的一处水路咽喉。
花荣一身黑甲，蹲踞在一棵参天古树的粗壮枝干上，透过枝叶间的缝隙，俯瞰着下方宽阔的水面。
密密麻麻的梁山运兵船正顺流而下，船桨划水的声音闷沉沉地传上来。
借着微弱的星光，花荣能看清船头上站着的那些身影。
朱仝，雷横，穆弘。
身后的树杈上，两名随从半蹲着，呼吸声一个比一个粗。
年轻那个没忍住，从背后抽出长弓，搭上一支鸣镝箭，箭尖朝天。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按住了箭羽。
随从转头，对上花荣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将军，前方游骑还不知道消息，这一箭射出去，能给杨制使多争半个时辰的准备。”
花荣摇了摇头。
“收起来。”
“可是将军，梁山出动了至少两万人，要是不报……”
“我说收起来。”
随从咬了咬牙，把箭矢插回箭壶，长弓重新挎回背上。
另一个随从凑过来：“将军，您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花荣没回答，目光重新落回水面。
船队拉得很长，前后绵延出去百余丈，每条船上挤满了全副武装的步卒。
穆弘站在第三条船的船头，手里攥着那把朴刀，刀面上涂了黑泥。
上个月在独龙岗，这人还拍着花荣的肩膀说，花荣兄弟，等打完这一仗，哥哥请你喝最好的酒。
花荣的手指在树皮上蹭了一下。
随从看着下方船队，又看了看花荣的侧脸，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下面那些人，都是您以前的……”
“以前的什么？”
花荣的声音干巴巴的，“以前的兄弟？”
随从不敢接话了。
花荣盯着朱仝所在的那条船慢慢驶过树下，声音很轻：“你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吗？”
“去伏击杨制使的先锋骑兵营。”
“去送死。”
花荣纠正他，“武植的骑兵营，杨志带队，一万铁骑。宋江以为骑兵孤军深入就是软柿子，他吃过武植的亏还不长记性。”
年轻随从忍不住插嘴：“那咱们更应该放箭示警啊，提前通知杨制使有埋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你急什么。”
花荣扭头看了他一眼，“大将军派杨志的骑兵打前站，你以为没有防备？”
随从愣了一下。
花荣重新看向水面，最后几条船正经过树下，船尾溅起的水花在星光下泛着冷光。
“大将军用兵，什么时候吃过亏？独龙岗那一战你也跟着看了，八千人打几万人跟切瓜一样。他敢让骑兵脱离主力三十里，就不怕被人包饺子？”
年长的随从琢磨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将军的意思是，大将军故意的？”
“骑兵跑那么快，步卒跟不上，斥候一探就知道后面没有援军。你觉得这是失误，宋江也觉得这是失误。”
花荣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棋局的疲倦。
“可要是大将军本来就打算让骑兵当饵呢？”
两名随从对视一眼，后背同时冒出一层冷汗。
最后一条运兵船消失在水湾尽头，水面恢复了平静。
年轻随从忽然问了一句：“将军，您不拦他们，是因为知道大将军有后手，还是因为……不想拦？”
花荣沉默了好一会儿。
“都有。”
他转过身，从树杈上跃下去，靴底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两名随从跟着跳了下来。
花荣从怀中摸出一块布帛，蹲在地上，借着星光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写完，他将布帛卷紧，塞入竹管。
“换快马。”
花荣把竹管递给年轻随从，“避开官道和水路，走野猪林后山的小道，天亮前交到大将军手里。”
“将军，那您呢？”
“我留在这儿继续盯着，看看宋江还有没有后手。”
随从接过竹管揣好，转身去牵藏在林中的战马。
马蹄声碎，消失在夜色里。
花荣站在原地，听着蹄声远去，抬头望了一眼青州方向。
“将军，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不放箭，不是因为算准了大将军有后手。您是怕自己一旦放了这一箭，就真的跟梁山撕破脸了，再也回不去了。”
花荣回过头，看了他好几息。
“回不去了。”
他说，“从我在青州大营跪下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他拍了拍随从的肩膀，“走，换个位置，找高处。乱石坡那边天亮前会有动静，我要亲眼看着。”
乱石坡。
两面环山，中间一条狭长通道，碎石满地，最窄处不到十丈，骑兵只能五骑并行。
梁山两万大军在夜色掩护下已经全部就位。
朱仝和雷横带着步卒爬上两侧高地，巨石和粗壮的树干藏在灌木丛后，绊马索深埋在通道入口和出口的浮土之下。
陷坑，鹿角，拒马，一个时辰内布置停当。
宋江站在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俯瞰着下方通道。
穆弘趴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攥着朴刀，眼睛盯着青州方向延伸过来的官道。
“哥哥，这阵势，别说一万骑兵，插翅也飞不过去。”
宋江点了一下头：“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号令，不许擅动。等那一万骑兵全部进入乱石坡，再拉绊马索。”
穆弘咧嘴一笑：“让他们进退无路。”
“秦明兄弟和铁牛的仇，今晚一并算。”
宋江的声音不高，在夜风里却格外清晰。
两侧高地上，两万梁山兵马屏息凝神，隐在黑暗中。
他们对这座口袋阵充满了信心，绊马索一拉，滚石一落，一万骑兵就是待宰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