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数万大军迤逦前行。
沉重的脚步声与车轮碾压土石的动静混杂在一处，战马打着响鼻，甲片摩擦声不绝于耳。
武植端坐在乌骓马上，披风随着马步微微起伏。
前方的岔路口旁，一片茂密的山林里突然传出急促的马蹄声。
“戒备！”
外围游骑校尉低喝一声，数十名游骑迅速拔刀，将弓弩对准林子。
一匹浑身被汗水浸透的枣红马斜刺里冲出林子，马背上的骑士穿着寻常猎户的短打，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一看便是长途奔袭。
游骑正要上前阻拦，那骑士已经看清了中军大纛，在马背上直起身子。
“让开！急报！”
骑士声音嘶哑，双手扯住缰绳。
枣红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重重踏在官道的黄土上。
骑士顾不上战马尚未停稳，直接翻身滚落鞍桥，就地卸去力道，单膝跪在尘土中。
他双手高高举起一枚竹管。
游骑校尉认出了这人的身份，是花荣将军的亲随，他收起兵刃，侧身让开通道。
武植勒住乌骓马，视线越过重重甲士，落在那个年轻随从身上。
陈长青策马靠拢过来，压低声音：“主公，花将军的人，看他这副模样，莫非济州那边生了变故？”
武植没答话，只是朝亲卫抬了抬下巴。
亲卫上前接过竹管，快步走回，双手呈递到马前。
武植接过竹管，指尖在火漆上按了按，触感尚温。
他拔出腰间短匕，挑开蜡封，倒出一块卷得紧实的布帛。
布帛展开，只有寥寥两行字，字迹潦草，带着几分仓促。
武植的目光在布帛上快速扫过，脸上看不出喜怒。
陈长青坐在马背上，身子微微前倾，视线紧盯着那块布帛。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家主公看完布帛后，拿捏布帛的手指停顿了半息。
“主公？”
陈长青再次出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信上说了什么？”
武植手腕一抖，将布帛抛了过去。
陈长青伸手接住，低头只看了一眼。
“乱石坡设伏？”
陈长青倒吸一口凉气，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梁山出动了两万人？他们主力尽出了！”
他抬头看向武植，声音急促：“主公，杨制使的骑兵营已经脱离主力三十里，按脚程算，明日就到乱石坡了！”
武植将短匕插回鞘中，神色毫无波澜。
陈长青看他这副模样，急声道：“主公，乱石坡那地方我知道，地形狭长，两面环山，一旦被堵住谷口，骑兵的冲击力根本施展不开，就是活靶子！宋江这是铁了心要吃掉咱们的先锋营！”
“主公，兵法有云，孤军深入乃取死之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必须立刻派人传令杨制使回撤，绝不能让一万骑兵一头撞进这必死的口袋阵里！”
“撤？”
武植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长青。
陈长青急得在马鞍上挪动了一下身子：“主公，那可是咱们一万铁骑啊！不是一千！宋江两万人设伏，占尽地利，又有备而来，杨制使若是中伏，伤亡不可估量！”
武植看着前方官道上扬起的尘土，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反问了一句。
“军师，我问你，按我那本特种手札操练出来的武家精锐，对上梁山那群草寇，战力究竟如何？”
陈长青一愣，急促的呼吸顿住了。
他脑海中闪过青州大营里那些端着连弩，披着重甲，阵型如墙，令行禁止的悍卒。
他定了定神，下意识回答：“咱们的兵，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单兵战力自然远超草寇，装备更是碾压。”
“那他们手里的连弩，是什么货色？”
武植又问。
“是领先足以改变战局的利器！”
陈长青答得斩钉截铁。
“很好。”
武植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傲然，“既然如此，你现在告诉我，一群拿着顶尖利器的精锐，会被一群扛着锄头木棍的草寇吓得掉头就跑吗？”
“莫说两万，便是有十万草寇挡在乱石坡，今日也得把命留下。”
陈长青心头一震，看着武植那张平静的脸，忽然领悟到了什么。
主公根本没打算救杨志，或者说，主公根本不觉得杨志需要救。
“主公……您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武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侧的亲卫。
“传我将令。”
亲卫立刻挺直腰板，竖起耳朵，准备记录。
“命杨志，即刻放缓马速，拉长行军队伍，拉开各队间距。”
“全军上下，必须装出长途奔袭后的疲惫假象，让他把戏给我做足了。”
陈长青眼睛亮了。
“坐实骄兵之姿，诱梁山入瓮！”
武植接着说道，“破绽越多，宋江的胃口就越大，咬钩也就越死。我要他看到的，是一群跑断了腿的肥羊，而不是一头收敛了爪牙的猛虎。”
亲卫抱拳领命，正要转身。
“慢着。”
武植又叫住他，下达了第二道军令。
“命林冲，率领连弩营与两千重甲精锐，即刻脱离主力步卒。”
武植抬起手，指向官道右侧连绵的山岭，那里树林茂密，足以遮蔽一支大军的行踪。
“告诉林教头，借山林掩护，从侧翼快速迂回，天亮之前，必须给我插到乱石坡的后方。”
“既然梁山想打伏击，那便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反包围杀局。”
陈长青明白了。
主公这是要把宋江的两万人，连皮带骨一口吞下。
“属下这就去安排！”
陈长青一扯缰绳，准备亲自去督办这两道军令。
武植看着陈长青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被亲卫扶起来，正大口灌水的年轻随从。
“军师留步。”
武植出言叫住正要策马离开的陈长青。
陈长青勒住战马，回过头来：“主公还有何吩咐？”
武植双腿轻夹马腹，乌骓马上前两步，靠近陈长青。
“林冲的侧翼迂回，是此战关键，必须做到绝对隐蔽。”
他注视着陈长青的眼睛，“你亲自去传令，告诉林教头，让他派出一队特种斥候，提前潜入迂回路线，沿途狙杀梁山可能布下的暗哨。我要他的大军像鬼一样出现在宋江背后，在此之前，不能惊动一只兔子。”
陈长青郑重点头：“属下明白，一定将话带到。”
“还有杨志那边。”
武植继续说道，“疲兵的戏码必须演足，让他的人把刀口舔亮点，别演着演着，真成了待宰的羔羊。”
“属下定将原话带到！”
陈长青抱拳，拨转马头，带着几名传令兵疾驰而去。
武植端坐马背，从怀中摸出一卷羊皮舆图。
亲卫赶紧上前，帮着扯平舆图的两角。
武植的视线落在舆图上，手指在代表“乱石坡”的狭长谷道上划过。
脑海中，两军对垒的沙盘推演正在快速成型。
乱石坡的地形，梁山的兵力部署，杨志的行军路线，林冲的迂回包抄，一切尽在掌握。
但很快，武植的手指离开了乱石坡，顺着舆图上的纹路，缓缓向东偏移。
那里是一大片空白，没有标注城池，也没有标注山川。
......
陈长青去而复返，见武植盯着舆图出神，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主公，您在看什么？舆图上此处并无标注。”
武植盯着那片空白，没有回答，只是轻笑了一声。
“军师，有时候，真正的战场，不在舆图上。”
他卷起舆图塞回怀里，未对旁边的吐露半句。
“主公，林教头已率连弩营隐蔽进山。”
武植点点头，目光扫过身后绵延数里的步卒大军。
“传我第三道军令。”
......